第107章 为生民立命
可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规整,如此无解的步兵大阵!
以三千破三万,这是怎样的恐怖战斗力?
难怪,难怪黑云卫这些日子战果斐然,声名鹊起。
“大势已去.......”
魏猛身形猛地摇晃,抬头仰天,缓缓闭眼。
山谷硝烟渐散,血水顺着山道沟壑缓缓流淌。
三万边军或死或降,漫山遍野尽是弃甲残刀,原本气势汹汹的围剿大军,已然彻底覆灭。
魏猛被两名黑云卫士卒押解上山,一身战甲残破不堪,满身血污尘土,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乞怜,只剩平静。
直到见到站在山巅望台,神色淡然从容的林远与周虎,魏猛才终于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的说道:
“事已至此,我魏猛无话可说!”
“我兵败被俘,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你们休想用什么折辱手段,来消磨掉我半分骨气!”
“哼,你等割据山头,擅杀官军,背叛朝廷,终究是祸乱边陲的叛贼逆寇!”
“他日朝廷大军压境,你们迟早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周遭黑云卫将士闻言,瞬间面露怒意,纷纷握刀紧攥,眼神不善。
周虎眉头一沉,正要开口反驳,却被身旁林远抬手轻轻拦住。
林远神色平静,无怒无恼,面对魏猛劈头盖脸的怒骂,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望着这位宁死不屈,性情刚烈,纵然惨败依旧傲骨不倒的西北悍将,心中只有爱惜,没有半分厌憎。
魏猛善战,忠勇,敢拼敢打,唯一缺憾便是性情骄傲,容易易怒失智。、
另外,一生未遇明主也算是他的遗憾。
前世此人在张石坚手底下兢兢业业大半辈子,老来却是一场空,被张石坚算计,家破人亡,自己也上吊自尽了。
如果不是太同情此人的遭遇,前世身为镇国大将军的林远,也不可能这么关注魏猛,了解魏猛。
在林远看来,魏猛这种实打实的沙场虎将,远比那些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庸将珍贵百倍。
“松绑。”
林远淡淡开口。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魏猛更是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押解士卒虽有疑惑,却依旧遵令上前,解开了捆缚在魏猛双臂的粗麻绳。
绳索脱落,勒出的深红血痕清晰可见。
魏猛双臂酸麻,微微颤抖,却只是死死盯着林远,冷声道:“哼,这是什么意思?假意宽仁,想羞辱于我?”
林远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左右奉上干净衣衫与热茶,态度坦荡谦和,全然是礼待上将的姿态,而非对待战俘的轻蔑。
“魏将军沙场征战半生,镇守西北,平定乱匪,戍守边疆,护过一方百姓安宁,是实打实的国之悍将。”
“英雄豪杰,无论敌我,皆值得敬重。我林远,从不辱败军之将,更不折壮士傲骨。”
魏猛神色微动,胸中怒意稍敛,却依旧冷硬道:“不必虚情假意!我身为朝廷武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会被你几句虚言收买!”
他没有接林远递过去的茶水,更没有坐下,只是梗着脖子,站在帐中。
周虎等人看得眉头一皱再皱,看魏猛的神色都很不善。
一个败军之将,拽什么呢?
要不是碍于林远的面子,他们早就一刀砍了魏猛,哪里还轮得到魏猛在这里蹬鼻子上脸?
“我自然知晓魏将军的忠勇。”
林远淡淡说道:
“魏将军忠于朝廷,忠于君上,这份忠义,无可厚非。可你睁眼看看,如今的朝廷,还值得你誓死效忠吗?”
魏猛眉头紧锁:“朝廷纲纪在上,轮不到你这逆贼妄议!”
“妄议?”
林远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先说张石坚身为西北总兵,身负守土之责,却私通鞑子,割地求和,卖国求荣,以八百里边疆沃土换取鞑子十万大军南下,清除异己。呵呵,他如此行事,朝廷可知?朝廷管过?”
“再说边关粮饷层层克扣,军士浴血戍边,常年糙米果腹,寒衣不蔽体,死伤无抚恤,征战无封赏,朝廷可知?”
“地方官吏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层叠加,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权贵奢靡无度,朝堂昏聩无能,贪官遍地,庸臣当道!”
林远声音渐沉,字字震耳:
“我黑云卫,昔日也是正规边军!我们也曾忠心戍边,浴血杀敌!可我们换来的是什么?”
“是上司构陷,是粮草被吞,是战功被夺,是被自己人背刺!”
“说我黑云卫是叛贼,可我们占据龙岭山以后,不劫掠百姓,不祸乱地方,整军练兵,只为护麾下将士安稳;开荒蓄粮,只为保追随我的人人能吃饱穿暖,据守深山,只为守住一方干净天地,远离朝堂龌龊,远离奸臣祸乱!”
“魏将军,醒醒吧,睁眼看看吧,你效忠的,是早已烂透,蛀空,只知压榨军民的破败朝廷!是野心勃勃,一心想着割据称王,不顾百姓死活的张石坚!”
“而我们,虽然也自立门户了,但却会护一方百姓平安,会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我们,才是真正想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人!”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属实,直击本心。
魏猛浑身一震,怔怔立在原地,方才的怒骂与执拗,瞬间卡在喉间。
他征战西北多年,所见所闻何尝不是如此?
边军疾苦,官吏贪腐,权贵奢靡,将官卖国,百姓艰难……他心中一直心知肚明,只是恪守“忠君”二字,强行视而不见。
可今日被林远一语道破所有真相,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坚守,让他心神巨震,三观剧烈动荡。
他忠于的是家国河山,可如今的朝堂,早已配不上他半生浴血,半生坚守。
林远见他神色松动,眼神挣扎,继续温声劝道:
“魏将军一身领兵之才,半生沙场功勋,屈身于张石坚这种卖国奸贼麾下,为腐朽朝廷卖命,白白埋没一身本事,何其可惜?”
“如今乱世将临,朝堂崩塌在即。我惜你是忠勇虎将,不愿将你斩杀埋没。”
“留在龙岭山,随我治军守土,护佑苍生,整肃边荒。你依旧是领兵上将,依旧可驰骋沙场,保境安民。”
“何为忠?护百姓为生民立命,方为大忠!何为义?守河山而不助奸佞,方为大义!”
山风呼啸,吹动二人衣袍。
魏猛怔怔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不休。
半生忠君执念,被林远层层剖开,句句点破。
他承认,林远说的很对。
只是,他依旧难以瞬间放下对朝廷,对张石坚多年的忠诚。很是挣扎。
林远看得通透,并不逼迫,淡淡开口放缓了语气:
“魏将军,我不逼你。”
“你半生为朝廷征战,执念深重,一时难以取舍,情理之中。”
“今夜你安心歇息,好好静下心来权衡利弊。”
“若你深思之后,依旧不愿归降,我林远绝不强人所难。明日天亮,我备足干粮路资,亲自送你下山,放你自由离去。”
这话一出,魏猛整个人彻底僵住,双目微微失神,当场发愣。
万万没想到,林远竟有这般胸襟格局。
这一刻,魏猛心中多年认知,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松动。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眼底坦荡无半分伪善的青年,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凝的回应:
“林先生,我.......我会好好想一下。放心,明天一早,我肯定给您答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