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但如果给它一个时予落单的机会,它搞不好还会再这样做。
这样也好。时予抬起靴子。很符合他对虫族这个种族调性的认知。
“我希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前提是你要小到能够被我带走。”他顿了顿,“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就要考虑别的方法了。你对于我来说就没有用了,我也不会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原始种顿时张开口气,发出嘶哑难听的嚎叫。
不要……不要……
脚下密布的蛛丝有生命一般随着主人的情绪开始波涛汹涌地移动。连被切断后痉挛不止的伤口都顾不上了,甩着触角想要勾住时予的脚踝,但被无情地甩开了。
深蓝色的复眼眼看又要聚集起大滴大滴浑浊的眼泪,被时予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少来这套。如果我没有足够反抗的能力,恐怕现在应该是你踩在我的身上吧。”
原始种疯狂摇头。
它怎么舍得用足节踩在柔软可爱的雌性身上……它只会把它的东西放进雌性的身体里。
时予居高临下的思考。
总体来讲,这次的来访试探得到的结果还算是满意。虫子可以变小,甚至还可以做出障眼法来蒙骗研究所的其他人。
但问题是,这个繁殖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上一回是有他不幸帮这头虫子泄了火,那这一次放着不管呢?
仿佛看出了时予正在想什么,原始种精神一振,甩着两根触须就想凑过去贴贴。
时予自言自语:“把你的口口器砍了也没什么影响吧,反正留着也没用。”每个虫子都注定找不到真正交配的对象了。
原始种:“…………”
两根触须非常有意思地相互抱成了一团,似乎很想保护自己的某个部位。奈何小头可能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地方,受到时予注视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原始种:“嗷嗷……”
玉面修罗好似真的打定了主意,歪了歪脑袋,将光刃在指尖转了一圈,把上面的血甩掉。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爆炸,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锤砸在了这栋建筑的天灵盖上。整个惩罚之地都在震颤,从天花板到墙壁,从脚下的地板到远处的走廊,所有结构都在同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隆——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s17迫击炮。最高功率。是地面上的守卫军?
第三声紧随而至。
轰!!
墙壁开始垮塌。蛛丝反而成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牺牲品——那些精密的、层层叠叠的丝线被震得七零八落,细密的尘土和建筑碎屑从天花板的裂痕上唰啦唰啦地往下漏。
不对。
气息不对。
来人只有一个。
原始种忽然不夹着嗓子发出纤细的呜咽了。
它爬起来,冲着来路的方向发出极度凶狠又低矮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虫,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它调动蛛丝,那些白色的丝线像潮水一般涌向前方,要去拦截那个闯入者。
天崩地裂,电光火石之间,时予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等一下!”
他快速地绕开叫嚣的虫子冲了出去。蛛丝还想拦他,被他灵巧地躲开。虫子的嘶鸣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往前跑,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墙壁上厚重粘连的蛛丝七零八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断面整齐得不像撕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根源上瓦解。
地面上的沟壑一道深过一道,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下层的钢筋骨架。
起初应该是炮击。但后来大概是担心整个空间会垮塌、殃及里面的某个人改成了别的途径。
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走廊尽头,一道棕色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
军靴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带着尚未散尽的余威。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紧实的前臂,手背上沾着灰,指节处有擦破的痕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猩红得吓人。
他看见时予的瞬间,整个人像一台终于找到目标的追踪系统——瞳孔聚焦,脚步加速,几乎是扑过来的。
“哈格森,住手!”
时予按住他的肩膀,想先撤出去。话刚出口,手腕就被攥住了。
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那一下不重,但足够把他钉在原地。哈格森的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您为什么要独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低哑得不像他。时予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汇报,不是请示,是质问。
“如果我不配关心您的私事,”他继续往下砸,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那么至少跟虫子有关的事情,总该带上你的副官吧。”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时予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明明告诉过您,发情期的虫子就是一头没有理智的畜生。您进入它的巢穴,它就可以对您做任何事——”
话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哈格森的视线落在时予的手腕上。
几道红痕醒目地横在那里。是被捆绑后勒出来的,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缠绕过、收紧过、勒到皮肉微微泛红的痕迹。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时予轻轻“嘶”了一声。
上将军衔的长官正被他的下属抵在墙上。
时予微微收着下颌,一言不发,用上目线盯着他。舌尖很纠结地在嘴巴里动来动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哈格森僵了一下,下意识松了力道。
就见时予偏过头,从嘴中吐出了一点白色的不明物体。
舌头上残留的蛛丝。刚刚为了能正常说话,他用牙齿跟舌头磕碰了好一会儿才褪下来。那东西从他唇间被扯出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断了,垂在下巴上。
时予嘴巴清净了:“……它又不是我的对手。”
哈格森盯着那根银丝。盯着它垂落的位置,恰好落在时予的锁骨上方,黏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静。
好想真的在这里把嘴硬的长官扒了裤子狠狠教训一顿。
冷静。
他现在不是……
他不能……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更久。时予被他按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用尽全力在压制什么的抖。
“好了。”时予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是我冒进了。我担心放任虫子的情况发展下去会威胁到地面,就下去看看。”
他抬手拍了拍副官的胸肌,发现硬得吓人,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倒是你……”
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我去了哪,并且直接说服地面让你一个人动用武力来“解救”我的。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算了,上去再说。你已经把它的巢破坏了。”时予向他们身后黑洞洞的走廊瞥了一眼。
虫子变小的事情,不宜在这个时候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哈格森看着他很久。
久到时予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松开手,退后半步。
“好。”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的位置恰好离正门很近。时予敏锐的精神力感觉到空气正在变得不对劲,于是稍微加快了脚步。哈格森比他稍慢一些,两人几乎是同时跃上了地面的台阶。
一刹那——
轰!
高速移动的投掷物擦着地板轰然而至,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地面上重心不稳的人在摇晃中跌倒,惊叫声此起彼伏。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烟尘扩散得很快,露出尘埃中间的黑影——
一头体长近六米的巨虫匍匐在地。银白色的铠甲在硝烟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狰狞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
六条节肢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根足尖都像淬过毒的矛尖。它的复眼不再是那片深蓝,而是一片森寒的猩红。
它盯着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比起肉食动物捕猎时混沌蒙昧的杀意,这是某种更深、更冷、更执着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胆寒。如果说再晚一点的话,被猝不及防攻击的恐怕就会是时予和哈格森。
这一击引发的动静已经让地面上的守卫将所有白大褂全部疏散到安全地带,只剩下一个组长肩负着组长的尊严,在原地腿脚发软地瘫着。见到他们俩安然无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抖得站不起来。
时予环顾四周,低声道:“警报解除。”
虫子的身影随着烟尘的褪去消失不见,重新撤回了巢穴深处。
这一次的意外肯定是得上报给上级了,最高说不定能够直接呈到霍普金·戴维德的案上。
好处是时予没想到这一头虫子竟然对自己外壳的穿脱自如——发动攻击时就换回庞大的躯壳,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全副武装的人立刻训练有素地接收了场面。惩罚之地作为一个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犯人冲击监狱的情况时有发生。只要里面的东西不会跳出来,剩下的损害和漏洞他们会进行专业的弥补。
那么问题就可以进行回顾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时予擦了下脸颊下的灰尘。
哈格森抽出时刻准备的长官专用手帕,准备扳过他的脸细细擦拭,却被时予推开了。
“是元帅。”
哈格森说出了一个既在时予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的人名。
霍普金给了他授权,自然也能够通过授权来获取他的动向——不,甚至都不需要通过授权。他只要站在军部的某个地方,霍普金就能够知道他的位置。
“有军部下派的紧急公务,是给您的,但您没有接收,所以由我代为处理。”
元帅府亲自下达的公文,附上时予的名字,在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到白银舰队后却迟迟没有被接收。一级文书不可能被这样拒之门外。就算时予在偷摸着睡懒觉,也不可能懒到这个地步。
就在哈格森察觉到异常,前往时予居所顺便准备代为启封查看是否需要回复时,元帅通过私人的代码连接到了他的终端。
[去惩戒之地把他带回来。]
哈格森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时予沉默了半晌,抓住关键点:“他说我会有危险?”
这个“带”字,貌似也并不包括炮轰虫巢。
哈格森默然:“是我出于个人判断,因为担心您。”
他顿了顿。
“毕竟,借用您前搭档的心里话——没人比我这种出身边缘星系、天天跟虫子打交道的‘野蛮人’更知道它们的危险性了。”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请您不要再这样了。”
“我真的可以为您分担任何事。任何。”
“我值得您百分百的信任。好么?”
对视片刻。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哈格森重新伸出手,抵住时予的下颌,耐心地将他侧脸的灰尘抹去。
时予垂眸,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打开终端。
他的对公邮箱的确有一个醒目的未读。
时予点开。
里面没有什么公事公办的套话。只有简短的两行:
【加德纳的访问行程暂缓,曼德斯要重新举办两国军事会演,待不住的话可以去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