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陪郎君读书
章得象笑着摇摇头:“他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暾儿若想在殿试上揣摩陛下心意,可多去询问张顺之。我只会装聋作哑,若论揣摩圣意,还是他强些。”
张士逊吗?曹琮点头:“我会让暾儿多拜访张太傅。”
章得象道:“即使他要闭门苦读,走亲访友还是该去的。他是你曹家神童,若你不带他多去拜访勋贵故友,恐怕他们会以为你曹家有了神童,就不屑与他们相交了,对暾儿仕途不利。”
曹琮一愣。
章得象静静地看着曹琮。
曹琮深吸一口气,深深作揖道:“谢章相公提点。”
目送曹琮离开,章得象长叹了一口气。
开国勋贵虽然都日落西山,在朝廷中影响力越来越弱,但名誉地位还在。陛下好脸面,即使将来可能会立张美人的儿子为太子,也不会轻易赐死开国勋贵家的子弟。
希望太子在勋贵中多露露脸,能为他增添几分保障吧。
曹琮得到章得象提点后,在正月带着子孙后辈依次向故交拜年。
虽然曹琮处事谨慎,但勋贵彼此联姻,平时年节只是互相赠送礼物,过年时还是会互相宴请交谈。他此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曹暾是曹琮的侄孙,曹琮将曹暾带上,别人也不会奇怪。
曹琮不会特意对别人夸赞曹暾。但曹暾已经有神童之名,还多次与勋贵的书铺合作刊印书籍,《归安丘园》已经是东京城第一畅销书。曹暾到了曹琮故交家中,总会被曹琮的故交夸赞。
与曹琮同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李昭亮,是宋太宗明德皇后李氏的侄儿。曹琮和李昭亮都深受宋太宗喜爱,常被宋太宗接进宫玩耍。他们很小就有了交情。
虽然长大后,两人为避嫌,交情淡了,但私下见面时,李昭亮常与曹琮互相打趣。
李昭亮任殿帅后,就严厉整顿宿卫,有了严苛的名声,但他本身是个很和易的人。见到曹暾后,他便将曹暾抱起来嘘寒问暖,说曹暾和幼年的曹琮长得极其相似。
曹琮嘴角抽搐,让李昭亮少说两句。
李昭亮便说得更多了,还以一张老脸扮委屈:“你我都老了,人老了就该回忆过往。”
曹琮没好气道:“你回忆你的过往,别回忆我的。”
李昭亮从小就不依从曹琮,曹琮不让说,他非要说。
曹暾眼睛亮晶晶的,听叔祖父小时候的故事。
原来叔祖父从小就板着脸,特别老成持重,半点没有勋贵子弟的模样,特别闷。
曹琮忍无可忍,冷笑道:“你四岁补东头供奉官,出入禁中,也是一副小老头模样。”
曹琮既然还嘴了,李昭亮就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都是四五岁便经常出入禁中的人。他们表面上少年老成,背地里都战战兢兢。宋太宗常让两个小孩一同玩耍,他们团在一起瑟瑟发抖,脑子里根本想不出怎么玩,便只能拿出书装模作样。
李昭亮和曹琮如今都算很得宠的勋贵,但他们的年纪都大了,子侄辈都没有得到重用。
李昭亮的儿子李惟贤善宣辞令,皇帝表现得很喜欢他,但也没什么本事。
李昭亮回忆过往家中的辉煌,很羡慕曹琮有曹暾这个神童侄儿。
曹琮道:“你如果羡慕,让你的子孙考进士或者制科。”
李昭亮笑道:“我的族人有很多去报考进士和制科的人,但我的子孙还是要端好祖宗给的饭碗。内阁武官的职位,是太/祖太宗皇帝给我们祖先共享富贵的承诺。”
曹琮沉默了一瞬,道:“随你吧。大儿子拿荫庇,小儿子不能考科举和制科吗?我看你就是儿子考不上,故意找借口。”
李昭亮沉了脸,道:“你久居京城,身手退步了吗?我们切磋切磋?”
曹琮把曹暾接过来,放在地上拍拍头:“暾儿来为叔祖父喝彩。”
曹暾提前啪嗒啪嗒鼓掌给叔祖父喝彩。
李殿帅你说什么屁话呢,我叔祖父刚从宋夏战场上回来,什么叫久居京城?
不过李昭亮敢挑衅曹琮,自己本事也确实强。他也刚从战场回来,前年刚与富弼一起平定了保州兵变。
富弼和李昭亮招降城内不愿意同叛的兵卒,被劝降者只相信李昭亮的口碑。李昭亮不持甲盾弓矢,只带数十轻骑入城谈判,极有胆色。
曹琮和李昭亮打得旗鼓相当。李昭亮率先停手。
曹琮等人离开时,李昭亮让曹琮带走了许多滋补的药材,说给曹暾补身体。
曹暾略瞟了一眼。都是补气血的滋补药材,给我补身体?李殿帅你这话对劲吗?
回家后,曹琮将药材给了家里供奉的大夫,让大夫给范纯祐熬补药,逼着范纯祐喝。
范纯祐是范仲淹的长子,化名朱祐,随行侍奉范仲淹。
他刚到家中,曹琮便敏锐地察觉范纯祐有气血不足之症。
这病曹家人很熟悉。武将在战场上流了太多血,如果没有及时补回来,身体就会亏空。
武将家中自有祖传的食谱调理。只是武将如果年纪大了,又常年在边疆,不能及时休息,补上的不如消耗的,最后还是会损害寿命。
范纯祐随范仲淹在边疆时,一直是第一线的武将。范仲淹筑边塞时,范纯祐率兵且战且筑,身披数创。
因范纯祐年轻,伤好之后,他自己没当回事。范仲淹也没有察觉此事。来曹家之后,曹琮才发觉范纯祐身体气血亏损严重。
更让曹琮气笑的是,范纯祐不好好吃肉补身体,还学范仲淹节食养生。
你一个武将节食养生?你是准备下半生躺在床上吗?
完全没把自己当武将,只是暂时披甲的范纯祐被曹琮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曹暾窝在范仲淹怀里笑得肚子疼。
范仲淹先是很担心长子的身体,后来听大夫说范纯祐还年轻,只要好好滋补身体就会无事后,居然也跟着笑话儿子,说自己可没有让儿子跟着一起节食。他也已经放弃节食养生了。
范纯祐欲言又止。是,他是擅自跟着父亲学习养生。但父亲,你这样推卸责任,真的很不像“范仲淹”了啊。
一连串小插曲后,苏洵率先迎来了省试。
苏洵紧张得睡不着觉。曹暾建议他这几日就别临时抱佛脚了,做点其他的事转移注意力。
苏洵便日日在校场练武。
苏轼和苏辙跟在父亲背后,人手一根小哨棒,挥舞得虎虎生威。
曹暾嘀咕,大孙猴子后面跟着两只小孙猴子。
他相信苏轼真的能左牵黄右擎苍了。苏洵落第后回家读书教导儿子,肯定也把这一手哨棒教给苏轼了吧?说不定苏轼还能棒打景阳冈的大老虎呢。
曹暾捏着下巴,思考要不要让《归安丘园》里的“苏轼”三碗酒过景阳冈。
他只提供创意,让狄诤等人根据牛李党争和庆历党争润色小说,《归安丘园》与原本的史实相差越来越大,只有党争误国和挚友决裂的基调没变。如果“苏轼”在被贬途中喝多了酒去打个大老虎也正常吧?
曹暾把自己的好主意告诉狄诤。如果不是手的力气还不够,狄诤都要把毛笔捏碎了。
狄诤仰起头,语带威胁道:“你再胡乱改情节,就自己写,我不写了。”
曹暾背着手,歪着头。
我只是个孩子,你和我计较什么?还威胁上了。
狄诤冷笑。我就比你大两岁,谁不是个孩子?!
曹暾突发奇想频繁改稿,把狄诤的心疾都快气没了。虽然狄诤的心疾好转,是亲情和“徽钦二宗当不了皇帝”双重良药的作用,但狄诤从乖巧沉默变得偶尔言辞犀利,绝对有曹暾的功劳。
快定稿的时候嚷着改稿,谁不生气?
就算曹暾可能是未来的皇帝,狄诤也受不了。
虽然曹暾的提议听上去很荒诞,苏洵还真的能睡好觉了,紧张感减少许多。
进入考场,打开试卷后,苏洵先看了一眼题目,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没有故意押题,但考官的意图,暾儿完全猜中了。
曹暾在备考时,对苏洵说了考官的喜好。
新政已废后的第一个科举,朝堂公卿肯定要“拨乱反正”,无论是内容还是文体,都要“重归祖训”。
因石介、欧阳修等人厌恶浮靡华丽的文风,尤其是厌恶以杨亿等人为代表,重视声律骈俪而轻视内容的“西昆派”。他们提倡文体“复古”,倡导文章以内容和思想为先。庆历取士时,便偏好文体质朴,敢于用文字针砭时弊者。
苏洵很支持欧阳修等人的文学言论。
曹暾心里知道,这就是宋代“古文运动”的开端。三苏都是“古文运动”的践行者。
但“古文运动”在宋仁宗末年,欧阳修重新回到中央时,才在欧阳修一手提拔下逐渐占据上风。嘉祐二年的龙虎榜,就是“古文运动”兴盛的开始。
在庆历新政失败到欧阳修重回主考官的期间,朝中浮靡华丽的文风重回主导,翰林学士张方平、御史王平等人甚至上书,连文章每一句的字数都要做严格要求。虽然礼部驳回了“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必须落选”的要求,但朝中风气已经重归只重文辞华丽而轻内容的真宗朝旧风。
苏洵很想在科举考场上直抒己见。
但他想起曹暾为了准备殿试写歌功颂德的应试诗,连欧阳公、富公、韩公等文学领袖都帮他写范文的事,心里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先当官,再推行自己的思想吧。连官都当不上,他就算在民间振臂疾呼,又有何用?
欧阳公、富公、韩公都是崇尚古文和文学批评的人,他们都不在意曹暾在殿试时阿谀奉承。可见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要有妥协。
苏洵铺平草稿纸,略一思索,陪着曹暾集中苦练了一个月的歌功颂德应试诗,不过脑子便写了出来。
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赋和论两场,苏洵一改自己平常的质朴文风,提笔雕琢字句,闭着眼睛吹嘘大宋的祖先有多好。
写完后,他不断删改字句,让赋和论的字数完全符合规定,一字不能少,也一字都不能多。
曹家打探到了主考官的倾向,即使礼部没采纳,但主考官录取时一定也会有所偏向。
考完后,苦求仕途的苏洵竟然完全没有激动或忐忑。
他想着自己写的那些垃圾,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