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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火烧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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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忍笑。尹洙直呼晏公的名字,心里也是气得惨了。即使知道那荒唐事是年岁不大的晏几道干的,尹洙也不能释怀。

曹暾背靠着尹洙的怀抱,跷着脚道:“礼尚往来。”

尹洙道:“行。反正也拿你无可奈何。私人信件而已,不被他人看到,其他人就以为你们已经和解。”

曹暾咧嘴笑道:“好!”

尹洙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看到范仲淹忍俊不禁的眼神,恶狠狠瞪了范仲淹一眼。

范仲淹忙别过视线,不去看尹洙。

曹暾说到做到,但没想好写什么。

几乎日日过来,完全成了伴读的狄诤沉着脸道:“我来写。”

曹暾乐道:“好啊好啊。”

狄诤不仅帮曹暾写信骂了晏几道一顿,还以晏几道已经传出来的几首小令现填词,附在信纸后面。

他年岁与晏几道相仿,正好让晏几道看到人外有人,别仗着自己才华横溢就胡来。

狄诤虽然是两世为人,但并不认为自己在欺负晏几道。

晏几道现在写的词,都没有收录在他之后的文集中。晏几道在晏殊去世,不能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后,写词水平突飞猛进。在那之前,只是偶然有一两首佳作。那种程度,自己在晏殊这个年龄时也能写,不过雕琢字句而已。

晏几道如今年幼,但传出的诗词是攒了许久的佳作;自己不过在写信的时候随便现填一首,可没有认真和晏几道比较。

他也不屑和除了填词一无是处的人比较。如果不是晏几道来招惹曹暾,他根本不会结交这样的人。

狄诤用了以后韩维责备晏几道的话来为这封信作总结。

晏几道你才华不错,但品德稍欠。希望你以多余的才华,补不足的品德,不要侮辱晏公的门风。

狄诤略一停顿,又在信中写了晏殊诸多好话,将晏殊的政治成就挑拣能说的列举出来,来证明晏公的门风有多么优秀。他还夸赞晏殊简朴,看得曹暾眼皮子直抽搐。

《宋史》中是有夸晏殊清俭,但除了最后夸的那一句,其他字句提及晏殊的生活,以及评价晏几道在晏殊生前生活奢华,就证明晏殊不是个清俭的人。不过晏殊也不是多爱奢靡的人,他只是生活配得上他的地位而已。

狄诤检查了几遍自己为曹暾写好的信,递给曹暾:“抄一遍。”

曹暾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以前我乖巧的诤弟哪里去了?”

狄诤无奈道:“你比我小,我什么时候成你诤弟了?”

曹暾一边蘸墨抄写,一边嘀咕:“现在连语速都变快了。”

狄诤信中对晏几道的评价,是之后韩维对晏几道的评价。狄诤真是半点不遮掩。

也罢,狄诤吸引穿越者的注意力,自己藏在狄诤身后,如果穿越者是敌人,他就当幕后黑手。

曹佑看了狄诤写的信,没什么反应。

他一生都很忙碌,只最后被关入狱中那几月“清闲”了些,自然是没有余力去关心什么晏几道的生平,也不知道狄诤信中所言是是未来韩维回答晏几道的话。

曹暾将信悄悄寄给晏殊,并添了几句,说自己不擅长诗词,但有和晏几道年纪差不多的友人擅长,并附赠狄诤、章惇和小叔叔的诗词,还让苏轼也献上一首最得意的作品,一并给晏几道寄了过去。

晏殊看到曹暾的信,见他在信中一直夸赞自己,并说他之前的怒不可遏是因为偶像破灭,晏殊憋闷的心情稍缓。

他又看了曹暾朋友的诗词,展颜大悦。

晏殊把晏几道唤来,严肃道:“曹暾说得对,你不可再恃才胡来了,必须修养品德。”

韩维说已经成年的晏几道不修品德,晏几道厌恶至极;但晏几道他亲爹拿着比他还年幼、与晏家也没什么瓜葛、还是他先招惹的曹暾的信骂晏几道,那晏几道就只能受着。

这一次,连溺爱晏几道的亲娘都不站在晏几道这边。

于是晏几道愉快的奢华纨绔生活就此终止,日日被晏殊逼着念他最厌恶的道学文章。整个人都被磋磨得像一朵被风霜打过的小白花,之后见到曹暾就犯怵,这是后话。

在狄诤一封吹捧晏殊贬低晏几道的书信后,晏殊和曹暾又往来了几封书信,算是抹平了这场风波,双方和好了。

不过晏殊身上的风波过去,曹暾那篇抨击如今士大夫大多帷幕不修的文章引来的风潮却没有消失,还愈演愈烈。

因大宋对士大夫荣养太过,士大夫帷幕不修确实是常态。就说庆历新政倒台事件的导/火/索,便是苏舜钦用奏院卖废纸的钱请歌妓宴乐,被人弹劾监守自盗,导致当时赴宴者被一网打尽,庆历君子损失惨重。

虽然苏舜钦确实很冤枉,因为用卖废纸的钱享乐乃是潜规则,历代官员都是这么做的。他只是因为党争被当了筏子。但也能证明,北宋官场常态如何。

就是苏舜钦被弹劾,保守党也只是弹劾他挪用卖废纸的钱,没说他在公寮请来歌伎宴乐不对。

许多有识之士都对士大夫糜烂的风气表示了愤慨。理学大兴,便是基于这样的社会背景。

二程后来所提的“灭人欲”,在他们生前一直是对士大夫的道德规训,让那群士大夫别天天在雏妓的肚皮上流连忘返,稍稍管一管自己的下半身。

至于他们死后,那他们的思想便轮不到他们自己争辩,走向了另一个令人厌恶的极端。

如今二程还没长大,但厌恶士大夫那糜烂社会风气的人早就存在。

曹暾这文章一吹风,批评社会风气的文章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苏洵也掺了一脚。

他本就很擅长批评散文,很快就做出一篇曹暾的历史上没有,但在以后可能会成为背诵名篇的论戒色养性的散文。

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登场,那舆论就止不住了。

何况如今殿试刚过,大批学子还聚集在京城,有笔有闲的人塞满了大街小巷,他们正需要做些什么来抒发自己的情感。

而北宋的文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进士登科,那是什么都敢说。

苏辙在殿试上大骂宋仁宗?那可不是他脾气古怪,而是许多轻狂文人在批评皇帝时从来不手软。

酸书生们言,士大夫生活作风糜烂的风气是谁带来的?那当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仁宗虽在后世名声好,在他活着的时候骂他的人可不少,尤其他好色差点暴毙的事,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拉出来提一提。每年谏官上的奏章,都有规劝宋仁宗稍稍割舍后宫情爱。

那尖酸刻薄的文人笔锋一转,便骂当今圣上私德不修,过于纵欲,不思修身养性,以至于子嗣不丰了。

曹暾:“哦豁,完蛋。”

曹暾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发展,仰头问范仲淹道:“我进秘阁读书时,会不会被陛下骂?”

范仲淹微笑道:“你就当不知道。”

尹洙冷哼道:“你不是常常说自己是六岁稚童,什么都不懂吗?”

曹暾摸了摸应试结束后,终于养出了一丝丝肉肉的尖下巴:“对,我只是个六岁稚童,我懂什么?”

这可怪不了我啊,我只是骂晏殊,和英明神武的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曹暾所料,赵祯对此反应确实挺大的。

因为他才刚受谏官“面刺寡人”。

赵祯以前也常因为后宫之事被谏官直言上谏,不过谏官大多落脚点都是关心他的身体。他虽然不喜,还能接受。

后来他重赏后宫妃嫔和外戚,谏官说他恩赐太过,也说他是仁善的缘故。他也能听从。

赵祯之前没有偏宠的嫔妃。张美人最初得宠的时候,他还宠着冯氏等其他嫔妃,提拔外戚也不止张美人一家的外戚。即使是去年,谏官还劝谏他别把已经送去了道观多年的尚美人接回宫。

赵祯奖赏妃嫔,哪怕恩赐过厚,但恩赐时还是寻了由头,比如生育子女有功劳。

张美人前几次晋升和受赏,赵祯也是以张美人孕育子女有功劳,没有无凭无据地赏赐。

因赵祯心里有数,谏官的谏言便不会太激烈。

但今年的赵祯,和往年不一样。张美人又养死了一个女儿,赵祯哪怕不罚,也不该赏赐。但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找任何理由,直接下旨晋封张美人之母安定郡君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今年的事情很多,公卿本来忙着扫除庆历新政的痕迹,没有太关注赵祯这一道旨意。

可当京城的酸书生们把这件事提出来,骂赵祯上梁不正,朝中的士大夫才会下梁歪的时候,谏官们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于是谏言如雪花般飞入宫中,令赵祯很是懊恼。

赵祯很清楚自己对张美人偏爱太过。

张美人最初引起他的注意,是因宝和公主夭折,张美人自请从修媛降为美人的时候。

那之前,张美人已经夭折了一位安寿公主。

赵祯对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已经麻木了。还是第一次有妃嫔为了夭折的女儿向他请求自降份位。

在他看来,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都是为了自己晋升,为了家族向他索要钱权。赵祯虽然喜爱宫中妃嫔的颜色,但心里很冷静,并不会真的对宫中妃嫔心生怜惜。

张美人打破了他的认知。

原来宫里也有人不是为了份位而为他生育子女,而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祈福,她连份位都宁愿不要。

自那以后,赵祯便对张美人更加上心。只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上了心,他便能观察出那个女人更多可爱之处,感情便愈发深厚。

赵祯对张美人宁愿自降份位也想保住的赵幼悟,便也生出了真正的父女慈爱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看重子嗣。

当赵幼悟夭折后,他心里的悲恸便十分深厚。面对憔悴的张美人,他便更加怜惜。

也因如此,他第一次不因妃嫔有功,也要厚赏张美人,安抚张美人一颗慈母心。

赵祯才刚刚下旨为张美人的母亲晋封,京城就传出了他好色误国的谣言。赵祯怎能不愤怒?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皇后授意曹家做的,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

赵祯将范仲淹召进宫,严厉询问此事。

范仲淹颇有些无语。

范仲淹一直看不惯赵祯在后宫的任性妄为。

范仲淹是刘太后垂帘时,敢请求刘太后还政的人。陈执中在赵祯是宋真宗唯一活着的儿子的时候请求立赵祯为太子,这等锦上添花的事都让赵祯感激陈执中的忠诚,下“内降”任命陈执中为相。范仲淹因请求刘太后还政而被贬谪,这等雪中送炭之事,岂不更让赵祯惦记?

但范仲淹刚回朝,就被赵祯贬去外地,其原因就是范仲淹反对赵祯废除郭皇后。

如今范仲淹见赵祯又对曹皇后生怨,心里实在是不喜。他对赵祯所说张美人一颗慈母之心更不以为然。

如果张美人自降份位是为了子女祈福,一颗慈母之心,那因为没有养活女儿,所以一直只愿意当个最低等的御侍,拒绝任何赏赐,出身更加高贵清白的冯氏,不是慈母之心更加惹人怜爱?

他即使不常打探宫中之事,也知道冯氏因多次拒绝晋封和赏赐,已经被皇帝所厌弃。

皇帝爱一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皇帝若不喜欢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做出了同样的事,他也只会变本加厉地不喜欢。

面对皇帝的自欺欺人,范仲淹脑海里闪过曹暾瘦小的影子,忍下了直谏的冲动,道:“陛下,如果曹皇后真的想要提及此事,不会让郎君写文章。若陛下厌弃郎君,即使曹皇后在后宫权势再大又有何用?晏公的书信,臣都呈给陛下看过。”

赵祯面色稍缓。

晏殊那几封书信,他确实都看过。当他看的时候,那把火还没有烧到他的身上,他还很乐意看到曹暾写信骂晏殊。后来得知晏殊是被晏几道坑了,赵祯还笑了好一阵子。

曹暾确实不是故意燃起这把火,但京中风声……

赵祯毕竟不愚蠢。他虽然怒气上头,但范仲淹劝说后,他也冷静下来。

如范仲淹所言,曹皇后即使要做什么,也不会牵涉到曹暾。而且赵祯其实心里明了,曹皇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从未在意他对后宫嫔妃任何偏爱。

赵祯最不喜欢曹皇后的一点,就是曹皇后大度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竟从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嫉妒软弱之举。他很明白,曹皇后并不在意他的宠爱。他虽然同样不喜曹皇后,但也对曹皇后的无礼如鲠在喉。

对比曹皇后,会为了他嫉妒疯狂的郭皇后,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那朝中言论,只是因为曹家势大,他们阿谀奉承罢了。”赵祯道。

范仲淹无语至极。

曹家还势大?曹家被你削得只剩下一个曹琮,其余人身上连个职官都无。朝中人又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怎么可能阿谀奉承曹家?

范仲淹看着赵祯的双眼,心里叹气。好吧,皇帝也知道他自己在找借口。

经过这么多年的了解,范仲淹从中央退下,遮住双眼的那一片叶子也被挪开,更加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皇帝性格一直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劝说,控制欲也很强。但他确实心怀百姓,重视江山社稷,所以他心里哪怕别扭不满,还是能按捺住脾气,在大部分朝中大事上认真倾听谏臣的意见。皇帝在朝政上的反复,也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斟酌着更改措施,立足点还是为了江山社稷。

因在朝堂上憋得狠了,皇帝在后宫这完全能被他掌控,且不会伤害江山社稷的事上,便很是独断专行,不能容忍别人指手画脚,甚至别人越是弹劾,他就越是执拗。

范仲淹不认为皇帝对张美人真的有多深刻的爱情。

如果真的深刻,张美人就不会还住在直舍中,也不会要等着一个不让皇帝背负好色之名的借口,才能晋升。

皇帝寝宫的后殿住过曾经的刘美人,为何不能再住一个张美人?

但群臣都反对皇帝偏宠张美人,恐怕之后皇帝对张美人的执念会越发深厚了。

在皇帝眼中,张美人就是他皇权的象征,是他能随心所欲、不受谏臣控制的象征,是他脱离皇帝身份能自由呼吸的象征。恐怕张美人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避免了。

范仲淹心中忧虑,面上更加冷静。

范仲淹试探道:“张美人孕育子女确实有功劳。公主夭折也不是她的错。陛下若真的怜惜张美人,以怜惜之名晋升张美人的份位,朝中肯定无人会不满。”

赵祯犹豫了一会儿,道:“曹家势大,还是稍稍等等吧。”

等什么?陛下你在等候什么时机?范仲淹心中越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