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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与苏洵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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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咏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咏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咏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咏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诤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苏八娘一听程家恪守礼数,是儒学大家,就鼓着勇气想要争取这段婚姻。

曹暾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一代学问的流行,总有它的时代背景。

二程的理学,要求士大夫遵守礼数,不要纵情享乐,于是程家便少有置家妓者,也不喜欢去青楼瓦舍听曲;

二程的家学很讲究上下尊卑,要求家中每一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程家便少有欺辱发妻者;

二程是儒家思想中典型的忽视女性的经济地位,所以不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

二程又认死理,天天拿着圣贤书比照,因此他们若是夫妻不合,便会老老实实走程序和离,认为这才是符合儒生的名声。哪怕家中女子嫁人后过得不好,程家人也会全力支持家中女眷和离。

程颐竭力帮助侄女和离,确实在史书中记载过。

宋朝的士大夫纵情声色,礼乐败坏,看重利益。二程认为这样大宋会亡国,便提出了理学。

这样的理学在后世束缚得人喘不过气,不知道坑死了多少无辜女子。可在此时,重视礼数的程家,在苏八娘看来,竟是能救命的人家。

她本身就很贤惠大度。只要她循规蹈矩不出错,就不担心会被夫家折辱。

她从未想过什么爱情,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只是希望自己若能成为合格的主母,全家人便会尊敬她这个主母。

“我知道你想让苏八娘和曹家、章家牵线,苏明允也看了出来。”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把曹暾点得脑袋后仰,“但他已经吃过一次门不当户不对的亏,万不可能让苏八娘上嫁高门大族。若是苏八娘又吃了亏,他权势太弱,不能为苏八娘讨回公道。即使是他认识的友人,他也不放心。”

曹佑没说狄家。

狄家的出身实在是太粗鲁了一些,书香门第若有选择,狄家永远不是第一佳婿候选。

就是曹家这样常与武勋人家联姻的大族,哪怕狄青的官职已经升到了与曹琮同等的位置,曹家也不会将狄家纳入姻亲考虑。

狄青的出身实在是太低了,脸上还有刺字。哪怕不看门第,他们也会担心狄家的家风。

曹暾坐到曹佑腿上,背靠着曹佑,傻傻地道:“礼数严格,居然对女子是保护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确实是保护。”

曹暾又发了一会儿呆,使劲晃脑袋,把脑子里明清理学甩了出去。

罢了,两宋理学和明清理学也不是一回事。是他对程颐带了偏见。

听小叔叔这么一说,如果苏八娘是程夫人那样的性格,恐怕真的与程颐合得来。

他见程颐哭得满脸眼泪,苏八娘挥手的姿态也不太矜持,或许他们已经有了感情了。

就算没有感情,以程颐对理学的坚持,也会按照对待妻子的礼数来对待苏八娘。遭遇过打击的苏家认为,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小叔叔,你想选怎样的妻子?”曹暾浮想联翩。

曹佑笑着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曹暾无语。

小叔叔口中的匈奴,是西夏呢,还是辽国呢?别是蒙古吧?

那小叔叔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曹暾嫌弃地从曹佑怀里跳下来,去书房找书看了。

趁着章惇还没从友人离开的离愁别绪中脱离,他要好好悠闲几日。

可惜,曹暾忘记了一件事。

苏洵都去外地当官了,他也要当官了。

即使皇帝没让曹暾按时点卯,但第一天去秘阁,曹琮还是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天不亮就把曹暾从被窝里挖起来穿衣服洗漱。

曹暾迷迷糊糊地被摆弄来摆弄去,喝粥的时候差点把粥喂进鼻子里。

曹佑向来闻鸡起舞,作息很规律,能送曹暾去上班。

他见曹暾快要把粥往衣服上浇,忙把曹暾面前的粥拿开,递给曹暾一个白面馒头。

曹暾捧着馒头,窸窸窣窣,目光呆滞。

同样早起送曹暾上班的范仲淹和尹洙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对稚童而言,这个时间起床还是太早了,对身体不好。就去个几日,他们便向皇帝讨要一封旨意,光明正大地让曹暾偷懒。

这几日,让暾儿劳累了。

曹暾上了马车都没回过神,下马车的时候手中还捧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张茂则又向皇帝争取了接送曹暾的差事。

他见曹暾居然捧着冷透了的馒头,眼泪不由流了出来:“郎君早膳就吃这个?”

曹暾愣了愣,傻乎乎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过去:“你饿了吗?要吃吗?”

张茂则哭着道:“仆不吃,郎君也别吃。入了宫,仆给郎君拿糕点。”

“糕点太甜,还是馒头好吃。”曹暾见张茂则,便继续迷迷糊糊地啃馒头。

他仍旧神游天外,在半梦半醒中。

曹佑担忧无比,却不能送曹暾入宫,只能祈求地看向曹琮。

曹琮早就征求了皇帝的同意,今日先送曹暾上班,再回到自己的岗位。

曹琮抱起曹暾,迈上宫中阶梯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曹琮立刻站稳,但曹暾吓得手中馒头都掉了。

他忙从叔祖父怀里跳下来,先捡起馒头拍了拍,然后关切道:“叔祖父?怎么了?”

曹琮摇头,微笑道:“昨夜太担心你,没睡好而已。”

张茂则忙道:“我来抱郎君!”

“清晨无太阳,我自己走吧。”曹暾完全清醒了,他将馒头揣进怀里,道,“叔祖父赶紧让御医瞧瞧,我能自己去。”

“真的没事。我送你去。你第一次去秘阁,我不送你,不安心。”曹琮伸手牵住曹暾的手。

武人的手很粗糙,曹暾的小手被曹琮的手握在掌心,很有安全感。

曹暾仰头道:“真的没事?”

曹琮点头,微笑着牵着曹暾去上班。

如他所说,他之后的步子都走得稳稳当当,身形再无半点摇晃。

曹暾便安心了。

张茂则跟在两人身后,抱怨曹琮道:“曹马帅,你怎么能让郎君早膳只吃馒头?”

曹琮笑道:“他可不是早膳只吃了馒头,而是太困,没吃多少早膳,还一直捧着这个馒头不放手。”

曹暾挠挠头:“我没睡醒。”

张茂则松了口气,笑道:“郎君年幼,进秘阁后趴着小睡一会儿也没关系。郎君若是饿了渴了。陛下专门遣了仆照顾郎君,今日郎君若是渴了饿了,可要及时和仆说。”

曹暾忙道:“下官客气了,在下不敢。”

于是张茂则一口一个“仆”,曹暾一口一个“下官”,两人自己客气自己的,一路上聊得也算融洽。

曹琮忍俊不禁。

秘阁在崇文院里。崇文院在外廷东侧,进了宫城左掖门,抬头第一个见到的就崇文院的大门。曹暾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上班地点。

曹琮将曹暾送到秘阁时,秘阁已经有官吏在点卯。

因皇帝提前派人告知秘阁众官吏曹暾年纪幼小,不用点卯,估计下午才会来,所以他们都没想到曹暾能准时来上班。

曹琮牵着曹暾的手,一一拜访秘阁大小官吏,请求他们照顾自家侄孙。

在秘阁当值的大小官吏都受宠若惊,感慨曹琮对曹暾的疼爱。

“听前辈的话,好好读书。”曹琮拍了拍曹暾的小脑袋,并从他怀里搜走了啃了一路都没啃到一半的冷馒头,“饿了吃糕点,馒头没收。”

曹暾噘嘴:“我不喜欢吃糕点,就喜欢啃馒头。”我家结实的老面馒头越嚼越香,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曹琮笑道:“你就当替你叔祖父的名声着想,且忍一忍,我可不想背上苛待孙儿的恶名。”

众人闻言,都失笑。

“我听着里面欢笑声,就知道暾儿来了。”门外有人朗声笑道。

曹琮和曹暾叔祖孙二人同时回头,同时瞪眼。

这谁……夏竦?

叔祖孙二人面面相觑。

曹琮:我侄孙儿和夏竦很熟?

曹暾:我不知道啊!

夏竦微笑着对曹琮道:“曹玉璋,你放心将暾儿交给我,且去当值吧。你今日不是还要出城剿匪?”

曹琮虽然满头雾水,但见夏竦确实带着善意,便向夏竦道谢:“谢夏枢密使照顾暾儿。”

曹暾也赶紧道:“谢夏枢密使照顾。”

枢密院和崇文院不在一条道上,夏竦绕道来崇文院干什么?

夏竦一听二人称呼,心里就十分满意。

他来这里,还真的只是照顾曹暾。

夏竦入宫门时,瞧见曹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就猜到曹琮提前带曹暾来熟悉环境了。

他喜爱曹暾,便以宰执身份来为曹暾打点打点,命秘阁当值的官吏多照顾曹暾而已。

曹琮确有政务在身,不能待太久,便忐忑不安地将曹暾交给了夏竦。

他给张茂则使了一个眼色。

张茂则对他轻轻颔首。

曹琮才放心离开。

离开宫门后,曹琮立刻上马,赶往城外与禁军会合。

五月京城地震,城里虽然赈济及时,但城郊诸多地方受灾,尤其是附近从京东路来的流民雪上加霜,无忧生计,所以京郊匪患众多。

禁军三大统帅,步帅狄青守宫城,殿帅李昭亮护京城,马帅曹琮便要出城剿匪了。

自京中地震以来,曹琮先忙着救灾,后忙着剿匪,还要安抚禁军中受灾的兵卒,几乎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遭遇流匪时,他甚至几日不能合眼,担忧耽误军情。

离开城门时,曹琮眼前又恍惚了一下,拉紧缰绳才稳住身体。

他想,等剿匪结束,自己该向皇帝请个假,好好休息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