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孤身赴友人
但狄诤还是要立刻前往曹暾身边。
别人的忠诚是别人的忠诚,他的心意是他的心意。
狄诤寻了一个名声较好的商队,给了他们一些钱财,假称自己已经十五岁,要离家游学。
狄诤已经是总角,束发不过是换了个头型。
民间的孩童身高差距很大,狄诤每日习武,还不缺肉食,比寻常九、十岁的孩童更加颀长健壮,再加上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商人没有怀疑。
官宦子弟游学常与商队同行,商人很乐意在读书人微末的时候结一个善缘。
狄诤便顺利坐着的商队的船只通过通济渠北上,然后他便不坐船了,而是单人单马,在官道上驰骋。
身为官宦子弟,他有资格使用官道。
只有一匹马,狄诤只赶大半日的路就要歇息。
路上他遇到过打劫的流寇。他的箭又收掉了几人的性命。
狄诤将流寇的脑袋割下,到沿路的官府讨赏,顺带扬名。
他已经到了青州。富弼事务繁忙,却不一定在知州官衙。
狄诤扬了名气,官吏就会将他的名字上报到富弼那里。富弼立刻就知道,自己是来寻曹暾,不用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如狄诤所料,当他又碰巧完成一次悬赏时,县令将他请到官衙中,很高兴地道:“富公知道了你的名声,让我派人送你去州衙。弃疾啊,你要好好表现。”
狄诤以“弃疾”之名接悬赏,因“狄”姓在北边也算常见,没有人将他与狄青联系在一起。
县令只知道狄诤是一位少年英雄,家中可能是底层武将,才让他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
他猜测,狄诤来青州扬名,应该就是奔着富公去的。
狄诤恭敬地谢过县令,在县衙歇息了一日。
第二天,他还未出发,已经有人来寻了。
狄诤看着马背上的人,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佑三!”
曹佑翻身下马,和狄诤对了一下拳头:“你胆子可真大。”
狄诤笑道:“听你们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哪坐得住?你了解我,这点路对我来说危险不大。”
县令惊讶地看着曹佑和狄诤聊天:“你们认识?”
曹佑对县令拱手:“我和弃疾是旧友。他便是来寻我的,路上遭遇流寇是意外。”
县令恍然:“和你是旧友……难道他是狄……”
狄诤抱拳道:“家父正是狄青。”
县令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扬名是为了投奔富公,看来只是因为你孤身来寻找友人,流寇欺负你年少,正好撞上了。”
县令没有疑惑狄诤身为狄青的儿子,为什么要孤身前来青州寻找友人。
他这个县令也是进士出身,刚被外放授官。
曹暾与他们同考殿试,他与曹暾算是同榜。他留在京中等候授官的时候,虽然没能与曹暾结识,但曹家郎君的故事他听了许多。他在京城时,《杂闻》也是期期都买。
他只是不知道狄弃疾就是狄诤。若是狄诤用的大名,他早就认出狄诤了。
见狄诤孤身前来寻友,县令心潮澎湃。
他读小说的时候,就在想象归安少年郎那意气风发的友谊。
那仿佛就是他读到过的侠义故事那样,一定是与阳光、骏马和笑容,以及生死不离所绑定的。
只是故事归故事,想象归想象,县令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将想象中的故事当真。
如今他的想象居然成真了。
狄诤恐怕也只是刚束发吧?他孤身北上,狄青一定不知晓,才不给他派护卫。
刚束发的少年郎君,因听闻同样年幼的友人遭遇悲伤,立刻孤身拍马前去相见,这可太符合他的想象了!
县令捋了捋自己的文人须,觉得今日的诗词题材有了。
说不定,他还能写出一篇绝世好文章呢!
曹佑在得知狄诤前来后,立刻骑马前来相见,这样的友谊也很令人感慨。
挚友情就是该这样你来我往,好!
狄诤不知道县令已经把他当故事里的人物了。
见到曹佑后,他没有停留,立刻和曹佑启程去找曹暾。
只是两人不必急着赶路,马的速度可以稍微慢一点。他们骑在马背上,交换各自得到的消息。
路上行人稀少。曹佑为了早点寻到狄诤,又自恃武艺高强,和狄诤一样没有带护卫。两人便可以随意聊天了。
狄诤叹气道:“我早就猜到可能是暾弟自己放的火,但没想到他是为了王则。”
曹佑道:“最初我不理解,但每次暾儿去见王则,王则都称呼暾儿为小先生……我想我还是能理解几分暾儿的心情。”
狄诤道:“已经谋反的人必须镇压,但明君会记住他们谋反的理由,下次不再犯。如果君王只是一味地镇压起兵的百姓,而不反思自己的过错,那就离亡国不远了。”
曹佑道:“是啊。只是暾儿比一般人还心软,我看着难受。”
狄诤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叹气道:“的确。他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是陛下不慈。”
曹佑苦笑:“你倒是敢说。”
狄诤挑了一下眉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敢说。”
曹佑嘴角扯了扯,道:“你啊……唉,你要向暾儿坦白吗?”
狄诤点头:“我虽然前世不才,但如果我告诉暾弟我有前世记忆,知晓宋仁宗之后的事,或许暾弟就不会那么孤单,心里会有一丝慰藉。”
曹佑面色古怪道:“你也不怕君王忌惮你。”
狄诤笑道:“暾弟比我神异多了,他不会忌惮我。我只盼他心情好些。”
曹佑见狄诤这么坦然,更加心虚。
狄诤很敏锐地察觉了曹佑的不对劲,警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曹佑干笑道:“没什么表情。”
狄诤失笑道:“你面对友人时很坦荡,可撒不了谎。”
曹佑无奈道:“好吧,确实有点事,但不算什么大事,你见到暾儿就知道了。”
狄诤沉默半晌,道:“我是不是该调转马头?”
曹佑哭笑不得:“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给你开个玩笑。”
狄诤再次沉默,道:“暾儿是不是来自比我还晚的未来?他猜到了我的身份?”
曹佑没想到狄诤这么敏锐,但……或许狄诤不是敏锐,而是自信?
曹佑没想过曹暾认识他,因为他以为在他死后,身后名都会被销毁,他不过是一位失败的叛国者,说不定后世演义小说中自己还是作为反派存在,甚至连当反派都不够资格。
没想到自己很快平反,在后世还算有点好名声。
狄诤是认为他未来一定会很有名气吗?
曹佑好奇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狄诤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淡。
他似乎还是笑着,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意。
“我应该是很有名气的。我很会写词,会有很多作品流传后世。”狄诤微笑着道,“我该是一位能在青史中留名的词人。”
曹佑看着狄诤的表情,道:“你前世……也真的叫弃疾?”
狄诤微笑不变,如在脸上戴了一副遮掩内心的面具:“是啊,很巧,对不对?”
曹佑叹气:“这一世不会了。暾儿只要能登基,你的梦想都能实现。你要相信他。”
狄诤没有说话。
如果暾弟不能登基,那他也懒得活了。
他是很想去刺杀宋徽宗,可无论成功与否,他的家人都会受到他的牵连。
他做不到让家人被他牵连而亡,就只能自己咽下痛苦,怀抱着重活一世也不能改变未来的悔恨离世。
如果没有见到曹暾,他会希望在宋哲宗时与章惇、章楶共事,在西夏的战场上马革裹尸。
可见到了曹暾,他对那个未来也没了多少希望。
章惇和章楶也已经与曹暾关系紧密,如果曹暾活不到登基,他们要执政恐怕也难了。
他当然不会去寻死,所谓懒得活,只不过是得过且过,不抱希望。
他会去戍边,死在荒漠中。
“我当然相信他。”狄诤道,“他可是读过我的词?”
曹佑的眼神又有些心虚了。
狄诤疑惑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仔细想了想,仍旧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无法再替小侄儿保守秘密。
他烦恼地挠了挠鬓间,道:“暾儿还年幼,他只是顽皮,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狄诤可不听曹佑这句话。
在京中的时候,曹佑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只要涉及曹暾,曹佑就很没有原则。曹暾那么顽皮,全是曹佑惯坏的。
狄诤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现在也年幼。他顽皮,我不保证我不会揍他。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曹佑哑然。
他讪讪道:“其实也没到需要揍他的程度。”
狄诤挑眉:“所以说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终于还是撑不住,道:“他……他想送你一本词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