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该硬就要硬
他们听说富弼和夏竦和好了,都在夸赞富弼大度,和夏竦仇恨那么大还能摒弃前嫌,一同辅佐陛下。
原来没有摒弃前嫌吗?
富弼不受控制地骂了夏竦一顿之后,拐回了原本的话题:“听到了吗?该强硬就必须强硬!治河一定会损害许多人利益,不强硬就做不了事!陛下已经为你们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剩下的压力要你们自己扛!”
章衡和李璋连忙反省。
富弼轻轻颔首,继续道:“带我去看河道。”
明年黄河就要大汛,不知道能不能抵御住。哪怕黄河河道还是撑不住,好歹给地方官留足转移百姓的时间。
章衡和李璋吃住在堤坝,富弼也暂时没回北京。
即使富弼很信任章衡和李璋的本事,知道两人不会虚夸自己的政绩,但他也要亲眼看过之后才会放心。
辽国使臣在北京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富弼这个老熟人来。
他好奇地向镇守北京的其他官员询问富弼的去处。
得知富弼镇守河北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北京,不是见辽国使臣,而是先去巡视黄河,辽国使臣赞叹道:“不愧是富彦国。”
辽国使臣见富弼外放,以宋朝以前的习惯,他还以为新帝的发愤图强再次失败,富弼被朝中其他官员斗倒了。
富弼又被皇帝逐出中央,还如此尽职尽责,实乃宋臣楷模啊。
富弼越是贤良,就显得新帝越是昏庸无用。
明明新帝在当士大夫的时候声名赫赫,怎么当上皇帝就与太上皇帝差不多了?
看来新帝的本事,也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强。
辽国使臣给辽国皇帝写信,夹带了自己对宋朝新帝无能的评价。
富弼这样贤良的人又被逐出了中央,新帝不是无能是什么?
或许新帝在当皇帝之前吃了太多苦,所以一当皇帝就贪图安逸享受,不肯有作为了吧?
也有可能,虽然新帝已经继位,但太上皇帝还活着,太上皇后也在垂帘。上面有两尊大佛坐着,新帝就算有本事,也要等着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死后才能施展。
总而言之,无论是新帝没本事还是新帝被桎梏,辽国都有机可乘!
辽国使臣让人将自己的分析快马加鞭送回辽国,面朝着西南方向负手而立。
宋朝小皇帝,不足为惧!
京城里,朝堂上仍旧吵闹无比,仍旧是这个官不合格,那个官需要擢升,永无止境地循环。
赵暾合上信,叹了一口气。
如章衡所说,大部分官员都没什么干实事的本事,只能对着同僚指指点点。而官员做得越多错处就越多,所以做实事的官员所受到的弹劾也越多。
比起这群人,司马光都显得可爱了。
虽然司马光在国家大事上做不出什么决策,但他在一些小事上还是有思考,不是像大部分官员那样脑袋空空。
司马光虽然很快从台狱出来,但卸职之后赋闲许久。
如果赵暾不加急,朝堂原本的办事效率十分低下。
给司马光选个什么地方贬谪,就不属于赵暾需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加急的事,所以等了好几个月,司马光才得到任命。
在司马光终于要启程南下吃瘴气之前,司马光写下字数很多的献策,一口气献了上来。
他还是想向皇帝表明,自己不是无能之辈。
这些献策大多和礼仪有关,赵暾看了都发困,全丢一旁,等会儿让人给母亲和嘉善看。
赵暾挑出少数几本自己感兴趣的献策。
司马光有的献策是朝中老生常谈,谁都知道有问题,但目前无法解决。司马光也只是提出问题,说不出解决的方法。
只有两个政策,司马光提出了解决方案。
一个是取消南郊祭天等赵祯后加的赐恩荫的仪式。
官员求荫补,本只是致仕或立功时。后来皇帝生辰、寻常年节等时候,皇帝一高兴,官员求荫补的机会越来越多。南郊祭天等是最后加的。
在司马光看来,荫补确实是祖宗规矩,但刚加的赐荫补的机会不算祖宗规矩,趁着太上皇帝还没死,陛下完全可以以太上皇帝的名义,取消太上皇帝自己加的官员福利。
赵暾挑眉。司马光还是有狡猾的时候嘛,这一点深得他心,他就打算这样做,只是目前“太上皇帝重病”的借口还能用,暂时不用做这件事。
等太上皇帝要死了,太上皇帝会下遗诏,自省自己为了虚名给国家造成了太大负担,取消南郊祭天等新加的赏赐。
司马光所献第二项赵暾立刻就可以做的策,是取消京城关于“服妖”的惩罚。
所谓“服妖”,就是百姓的穿戴不符合朝廷的规定,“僭越”了自己的阶级。
寻常禁止“服妖”,司马光是支持的。司马光希望取消的,是庆历末年,赵祯因为“朝中贵人而兴起的京城奢侈穿戴”,所新增的禁令。
赵暾从记忆宝库中思索了一番,想起确有此事。似乎历史上,司马光也上奏过此事,不过不了了之。
赵暾了解这点琐事,是因为一个做改良古装店的同事多次问他要资料,让他做技术顾问,给他分了很少的外快的缘故。
寻常百姓眼中,每个朝代中的穿着都差不多。其实朝代之中,服饰前后变化很大。尤其是宫廷的流行,会极大影响民间的穿着。
以宋朝的女性服饰为例,宋初的女性服饰与五代十国差不多,出现了“抹胸外穿”这等盛唐女性会捧着脸尖叫的穿衣时尚;
宋仁宗时,因为宫廷十分奢侈,所以民间女性服饰也跟随时尚,变得富丽堂皇,喜欢戴高高的镶嵌着金银珠宝的象牙头冠,喜欢用珍珠做装饰,喜欢以金红等艳丽颜色为主的蜀锦做衣服;
宋神宗后,女子衣着逐渐朴素,流行窄袖和清丽颜色的服饰。这时候的宋朝女装,才倾向于后世对宋时女装的印象。
至于宋仁宗时后宫流行的风范……懂得都懂,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因为宋仁宗后宫奢侈,京城妇人争相模仿,都爱象牙珍珠蜀锦。有官员上书京城这一奢侈现象,希望宋仁宗下令禁止奢侈之风。
宋仁宗便下旨,严惩京中奢侈之风。京中许多妇人因此受刑。
妇人受刑,宫中贵人照旧奢侈,于是风气不能制止,京中多讥诮之声。
从庆历末年起,司马光就不断上书此事,明明是宫廷奢侈风气带坏了民间,后宫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惩罚无辜的京城妇人。否则京城妇人因此受刑者颇多,奢侈风气仍旧不能禁止。
这则上书,一直持续到嘉祐年间,司马光还在说此事,可惜一直没有回应。
赵暾登基之后,因根本没有什么后宫,自然也不存在后宫奢侈风气带坏了京城妇人。
因赵暾“高尚的士大夫性格”,虽然他没有后宫嫔妃,民间也擅自脑补他喜欢清丽俭朴的女性,所以京城风尚提前朝着原本历史中宋神宗时期流行。司马光便停止了上书。赵暾也没想起这件事。
司马光要离京了,他想给之前写的奏章来个结局,就重提此事。
既然那禁令已经没用,索性废了,以免京中妇人不小心哪日穿戴奢华了,又要受刑。
赵暾想了想,召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在台狱中终于冷静下来,自我反省了许久。
他确实对皇帝失礼。皇帝有严格的士大夫精神,肯定不喜欢自己的浮躁,所以自己活该。
他没想到,皇帝还会召见他。
他更没想到,皇帝召见他,是取消京中妇人“服妖”惩罚这件小事。
赵暾闻言失笑:“你为这件小事,已经持续上书近十年。这哪能叫小事?”
司马光鼻头一酸,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暾的语气很是温和:“辛苦你了。此事你做得很对,无论是戴象牙高冠,还是裹小脚,原因都是‘楚王好细腰’。只是禁令不能阻挡民间的恶习,朕会以身作则。”
司马光一听,眼睛瞪大:“裹小脚?这恶习宫中还没有禁止?!陛下,太上皇帝的喜好,陛下可千万不能学啊!”
赵暾失笑:“我不学。我会下令反省此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妇人连头发都不敢多剪,怎么为了帝王的喜好,就要折断自己的脚?”
司马光连忙道:“陛下英明!”
赵暾道:“你去了地方,也要严查此事。贵族女子不出大门,但民间女子是要出外求生活的。若学了这等歪事,就无人耕织了。”
司马光严肃道:“臣一定严惩地方陋习!”
赵暾道:“还有地方淫祀,也要多加注意。虽然我知道百姓求神拜佛是为了求心安,不能阻止,但若有人靠着神佛害民,你身为百姓父母官,就要制止了。”
司马光再次严肃应下。
赵暾条条款款和司马光说了许多自己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仿佛将司马光当小辈对待。
司马光心中激动不已。
赵暾让司马光离开时,司马光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跪下给赵暾磕了个头才离开。
赵暾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躲避王雱永远问不完的问题,悄悄扮做侍从给赵暾磨墨的狄诤道:“你叹什么气?”
赵暾道:“虽然司马光可能不够资格入朝为宰执,但以他的道德,应该是能当好地方官的。”
狄诤不置可否:“不让他去边疆当地方官就成。”
赵暾失笑:“多磨砺几年,也未必不能去。”
狄诤:“我觉得必定不能去。”
赵暾再次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