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宰执候选人
富弼道:“天下大部分官吏当官都只为荣华富贵,章子平不给人留下余地,会被群起攻之。没有油水可捞,吏民不愿意做事,政令便执行不下去。”
唐介愤怒道:“那等贪官,就不该为官!富彦国,你身为参知政事,该弹劾那等小人,而不是让君子妥协!”
而坚守君子之道,认为朝中应该严格划分君子小人的赵抃却摇头道:“君子难得,小人易当。所以君子珍贵,如果犯错也该多加宽恕;小人随处都是,为了规正他们的行为,一旦他们犯错就必须严惩。君子统帅小人,明知小人非君子,就不能指望用君子的道德规正他们,而是以小人最看重的利益诱使。”
赵抃以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为例。
以往宋朝救灾,都是以行政命令限制粮价。灾荒时期,看似市场粮价没有上涨,但百姓多饿死。
赵暾特意下诏,让商人安心来汴梁卖粮,不抑制汴梁的粮价。汴梁粮价曾一度飙升至极高的水平。但粮价上涨不出半旬,价格就有缓慢下降之势,证明赵暾的救灾政策是正确的。
事有凑巧,原本历史中赵抃与王安石不和,恳请致仕归乡,宋神宗让赵抃在家乡当了知州养老。赵抃在家乡吴越救灾之时,面对粮荒采取的措施与赵暾差不多。
赵抃也是一边让百姓修城墙以工代赈,一边向商贩保证不抑制粮价,以让商贩大量运来粮食。
赵暾的救灾策略与赵抃不同之点,一是向百姓限额售卖平价粮食,二是钓鱼执法。
前者是因为赵暾身为皇帝,又提前得知天灾会到来,囤积了大量粮食,资源比赵抃丰富,非赵抃不想为;后者……那是两人的道德差距,赵暾是个没道德的人。
赵暾的钓鱼执法只有执行者才知道真相,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事后抓人。赵抃在外地,自然也看不出赵暾的道德低下。即使这个时候的赵抃还没有做出他致仕归乡后的救灾行为,但中年的他和老年的他思想是一致的。他看到赵暾所用的他自己也会采取的救灾行为,自然是万分欣赏。
富弼还在思考,怎么委婉地教导唐介,别冲撞了唐介已经很出名的坏脾气,赵抃就对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赞不绝口,以赵暾以利诱使商人将大量粮食运往京城,以缓解京城救荒压力为例子,批评唐介过于清高,不食人间烟火。
大部分官吏的品德和商人差不多,没有利益还想驱使他们?门都没有。
赵抃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从未放弃干实事。他时而治以严刑峻法,时而主动为当地吏民豪强找借口减轻他们的罪名,行事界限,便是一切以能做好实事,使当地政通人和为基准。
朝堂上的高官难道就比地方上的吏民品德高尚吗?赵抃嗤笑,那可不见得。
如果朝堂上满是君子,他怎会偏袒君子?人人道德无差,便可一视同仁了。
没想到赵抃的君子小人论,还有这番歪道理?唐介更加与赵抃不和。
在他看来,君子小人是看言行划分,一旦言行出错,那就不是君子。赵抃以君子之名袒护犯错之人,其实是用君子为借口来袒护小人。
章衡此举就很好。如果章衡入了三司,就能将三司条目理得明明白白。三司再不能以账目混乱为借口,朝廷要用钱就喊没钱,每当朝中有事就向百姓摊派。
如赵抃所言,君子少小人多,那就更应该让章衡所奏之策实施。
官吏弹劾章衡?弹劾者为小人,统统贬了!
因不喜章衡不肯做事?尸位素餐者全部都是小人,统统贬了!
赵抃和唐介争吵升级,把富弼晾在了一旁。
富弼几次插嘴插不进去,甚至被唐介和赵抃轮流不小心推了一把,推到一旁讪讪地站着。
富弼看见这一幕,不由生出熟悉感。
他想,要多给范仲淹写信,多给范仲淹寄大名府特产。
范希文当年……真的很不容易。
陛下啊,我看这两人都不太适合为宰执。宰执,应该为范希文那样的人。
赵抃和唐介吵归吵,吵完后办事的积极性更加高。
他们要用实际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同时两人都向章衡写信,希望章衡听取自己的建议。
章衡看完,认认真真地回信,言辞诚恳朴实,感激两位官场老前辈之心溢于言表。
赵抃和唐介一看信,都拈须微笑。章子平人如其名,是个平和的好后辈啊。
“章衡!你不过是治河小官!没有资格惩罚州官!”
章衡垂目看着被压在地上,五花大绑的知县。
“我有资格。”章衡凛若冰霜道,“陛下亲笔谕令,水患期间,贻误救灾者,可斩!”
纵容姻亲偷换加固堤坝木料,克扣修筑堤坝的厢军的粮饷的知县,被章衡手下壮汉拖了出去。
已经在曹佑麾下立了战功,但不肯继续跟随曹佑,而是继续留在章衡手下的前山匪家丁,脸上都露出畅快的狞笑。
虽然水旱灾害都能饿死人,但水灾会冲垮房屋,让良田变成淤泥地。当年逃到京畿为盗匪的流民多是因为水患流离失所。
当年被冲垮的堤坝,有多少是因为这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哪怕之后他们会跟着章衡一同被贬谪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也要亲自执起屠刀!
“我是进士,是士大夫!你没有资格杀士大夫!你忘记当年登闻鼓一案了吗!”
“章衡!大宋祖训你忘记了吗!”
“你不可杀我,不可杀我!”
“不,住手!就算我要死,也该由陛下下令。章衡,你擅杀士大夫,这是谋逆!”
“放开我……章衡你不得好死,你……”
他的声音随着壮汉手起刀落,戛然而止。
血液喷涌,缓缓渗入湿润的堤坝,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搅成了一滩泥泞。
手执木棒、木叉等武器,因饥饿而哗变的役夫和兵卒鸦雀无声。
修筑河坝徭役何其沉重?在大雨的间隙赶着修缮河堤,潮湿的环境和紧促的工时更是令被征来的百姓和厢军的兵卒苦不堪言。
在日益艰苦的徭役中,干粮变成了粥水,而后连柴火都舍不得给役夫和兵卒用。他们所吃的,竟然是混杂着大半糠皮的粮食直接泡在水中,便被称为“粥”了。
宋朝将大量流民编入厢军,以限制流民为“盗”。在当厢军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兵变”就成为常态。
章衡得到消息,有一地兵卒伙同役夫兵变。知县恳请上峰派兵镇压。
章衡阻止州官派兵,只带着家丁数十人,进入被“叛军”占据的县城,听取“叛军”的控诉。
“我会给你们交代。”
章衡言毕,命家丁绑了知县,一路拖到了被知县偷工减料的堤坝上,当即验明真相。
章衡宣布,知县有罪,役夫和兵卒无罪。
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章衡命人将知县关起来,等候朝廷发落。兵变也可阻止。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富弼闻言,急得快疯了!
他当初对弃城逃跑的州官都喊打喊杀,但他也是先奏禀皇帝,由皇帝决策。章衡怎么能亲自动手杀人!
章衡默默拿出赵暾给的便宜行事的亲笔谕令。
富弼狠狠打了一下章衡的手,把章衡手中谕令夺走:“陛下给你这个,是让你用‘违者可斩’来恐吓官吏,命他们听话,不是让你自己斩了他们!”
章衡捂着红肿的手背,义正词严道:“谕令确实是给了我权力。我没有违反陛下的旨意,也没有违反宋律。”
富弼倒吸一口气,眼前发黑。
你是法家吗!你当朝廷是以律令治国吗!
严格按照律令来惩罚官员,那是酷吏!朝廷不是不能有酷吏,酷吏也有可用之处。但酷吏一辈子都进不了东西府,你不应该为酷吏啊!
富弼疲惫地按着额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能做酷吏的人多得是,章子平,你应该爱惜你的羽毛。陛下还在京城等你。你有才有德,应该在陛下身边辅佐他。”
章衡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狠狠震慑官吏,只是关押,官吏心存侥幸,一定还会有此事发生。”
“再者,我需要让兵变的役夫和厢军赶紧修筑堤坝,工期比之前更短,劳役比之前更苦。只是恢复原本的待遇不能让他们积极干活。甚至因为他们之前兵变,之后官吏一定会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纵容他们懒惰拖沓。”
“洪水不等人,富公。”
章衡揉了揉手背,躬身作揖:“一处决口,前功尽弃。我的仕途,没有河北数百万的百姓重要。”
富弼看着后背几乎快要与地面持平的章衡,流下了眼泪。
“就晚一日,哪怕你报给我,让我来杀啊。”
“富公,我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你、你……”
章得象老匹夫,你教的什么后辈啊!!!
……
赵暾:“啊?谁斩了?斩了谁?”
赵暾:“啊?章子平?”
赵暾眼皮子一翻,连番熬夜疲惫过度的他,直接两脚一蹬,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