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妪
老妪的手在颤抖,却依旧执着地擦着桌子。她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次弯腰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摊子上摆着四张桌子。
其中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摆放着一副碗筷,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汁还在冒着热气。
她走到馄饨铺前站定,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坐在那张桌子前吃着馄饨。
女人和孩子浑身都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贴在身上,脸色惨白。
她们身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晕开了一片。
而那小女孩坐在母亲腿上,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好奇的地看着地上那摊水。
这对母女,是鬼魂。
看她们的灵魂颜色极浅,几乎成透明状态,显然是刚死的,没有什么危害。
老妪注意到苍负雪,见她一直盯着桌子上那晚馄饨,以为她是饿了。
她想起自己的失踪多年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当和这姑娘一般大吧。
只是这姑娘,年少白头,怕是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瞧着让人心疼。
她停下包馄饨的动作,笑着冲苍负雪打招呼,“姑娘,可是饿了?来碗馄饨吧,可以不收钱的。”
闻言,苍负雪看向老妪,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多谢婆婆。”
她坐下,看着老妪动作虽慢,但手法娴熟地煮馄饨,盛汤,最后端到她面前。
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扑鼻。
可苍负雪却没有动筷子,她看向老妪,如话家常般,闲聊道,"婆婆,你一个人经营这摊子,很辛苦吧?"
老妪继续颤抖着手包着馄饨,轻轻感叹了一声,“老了,确实有些吃力。但好在儿媳好,帮了我不少。”
苍负雪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放在嘴边轻轻吹,又问,“婆婆,那您儿媳呢?”
“哦,回娘家去了。”
“不过……”老妪思索了一会儿,又嘀咕了一句,“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才是。”
苍负雪吃了一口馄饨,“婆婆,您的馄饨,味道很特别。有亲人的味道,让人吃了,不管多久,都忘不掉。”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那对母女身上。
见那位年轻母亲正给女儿擦拭脏了的嘴角,“小妮,快点吃。娘一会儿还要帮奶奶出摊呢,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太操劳了。”
“知道了娘亲。”小女孩乖巧点头,然后埋头继续吃着馄饨,还不忘道,“娘亲,我已经会擦桌子,一会儿小妮也要帮忙。”
“好。我们小妮真懂事。”
女人抬手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尖,母女俩相视一笑。
她们的行为举止,和往日一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看着桌子上,投射到到一抹曦光,苍负雪抬头,发现天色已然透亮。
“娘亲,太阳出来了,好热啊,感觉自己要被融化了。”
小女孩虚弱的靠在母亲怀里,她们此时就像被蒸发的海面,地上的水越来越多。
苍负雪见状,指尖微动,捏了一道蔽日符,将母女俩笼罩在阴影之下。
感受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母女俩很快又恢复了精神。
老妪还在不停地包着馄饨,招呼着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她此时怕是还不知道,她的儿媳和孙女,永远都回不来了。
苍负雪吃下最后一个馄饨,对老妪问到,“婆婆,那里没有客人,为何放着一副碗筷?”
老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先是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承载了太多的悲伤和痛苦,就那么一点点的溢出来了。
她微微谈了口气,轻声道,"那馄饨……是死去的长林军留的。昨天夜里,我儿托梦给我,说他走了,让我别伤心。"
"我就想着,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老妪脸上笑着,眼底却浮出泪水,"放一碗馄饨,怕他们饿着……"
老妪抬起袖子,随手擦了把眼泪。便又继续包馄饨,可是伤痛,却像一滩死水,将她一点点淹没。
苍负雪看着老妪,心竟不自觉地揪紧。
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活着。
虚云山已成焦土一片。
一切,都已化成灰烬。
苍负雪沉默几许,又补充了一句,“节哀。”
闻言,老妪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没事的。”
“人死不能复生,你看街道上,每家每户都挂着白幡,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那双粗糙的手,娴熟地擀馄饨皮,将那份悲痛都藏进了心底。
"我这把老骨头,也快到头了。只是有些放不下我那失踪多年的女儿,她啊,从小最爱吃我包的馄饨了。她要是来吃上一口我的馄饨,肯定就能想起我来。”
略一停顿,老妪仰头望向远处的日光,“要是死之前,能见上她最后一面,那也就死而无憾了……”
苍负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阳光笼罩大地,黑暗退下,一切似乎又都有了新的希望。
她微微闭眼,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婆婆,您女儿……可有什么旧物留下?或许,我能帮您找到。"
老妪愣了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旧手帕。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用的,我一直带着。"
苍负雪接过手帕,指尖轻轻摩挲。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