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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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堆里的少女
十月,天气已经入了秋,秋风带着丝丝的凉意,穿梭在教学楼间。夕阳下落的时间比以往早了点,五点,暮色提早降临在九万里中学,当九万里中学高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天际线已染成了金红色。
在一片叽叽喳喳的人声中,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门口是围着等待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电动车拥挤在一个个被划好的框里,从校门口一直蔓延了几十米,不时传来因为电动车停得太密集而拉不出来的碰撞声。
而汽车则被保安赶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防止校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苏芷这天刚好值日,离开得比别的同学晚了些。等到她把扫帚一个一个稳稳当当地摆放整齐,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下楼,天已经快完全暗了。
“苏确蘅!”
身后是一个女生热切的声音。
“嗯?”苏芷回头,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你今天也值日啊,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走一会儿。”祝遇喘着粗气,刚刚追上来:正好帮你挡一挡那些烦人的alpha。”
“好啊,谢谢你。”
苏芷是学校里颇有名气的漂亮女生,第二性别是omega。精致的眉眼,白皙无暇的皮肤,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走路都永远挺直的腰身,配上九万里中学的干净的校服衬衫,苏芷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一股出尘的气质。不过,苏芷的性格很温和,无论是言谈还是笑容,都清新柔和得像夏日的溪水,所以比起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大家更觉得她是画中的天使。
才刚进这座学校不久,祝遇就已经被不少alpha拜托要过苏芷的联系方式,甚至还见过一些特别胆大者在楼梯转角或校门附近试图堵截苏芷。
不过,作为重点中学的九万里中学,学生们普遍比较克制收敛,大多数心悦苏芷的人还只停留在远处凝视,将悸动藏进眼底。
这天很顺利,校门口没有任何挡着她们的人影,出了校门,一直走到停着汽车的十字路口,祝遇终于有些依依不舍地向苏芷道了别。她家并不和苏芷家顺路,而是在距离学校好几公里的地方,每天放学,她的父母都会开着那辆已经不知道开了几年的汽车来接她。
苏芷向祝遇挥了挥手,也向她说了再见,等祝遇一家的汽车离开,她继续沿着同样的路径向前走去,她的家就在距离学校一两百米的地方,不过这并非是巧合,而是苏芷的家人为了方便苏芷上学而专门在这里买了一套房。
一套学区房的价格很显然并不是一比小数目,不过对有着高薪工作的苏芷父母来说,这倒也没有超出承受范围。
确实,苏芷自幼在优渥的环境中成长,从小便接受着精细的教育。不过,随着苏芷的年龄增长,父母的事业愈发忙碌,一家人相聚的时光愈发稀少。待苏芷步入高中,往往只有在九点之后,才能与父母见上一面。
“糖葫芦咧——”
在很远的地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苏芷并不喜欢学校路边的糖葫芦,她以前放学时买过一两次,山楂很酸,核大籽多,外面的冰糖黏黏腻腻,可能是化了,也不知道附着了多少空气中的灰尘。
但苏芷想起了金叶巷的糖葫芦。
金叶巷离九万里中学很近,几十年前,它还只是一个无名的废弃胡同,可是随着九万里中学从城北搬迁而来,这附近的地段通通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学区”,而这条学校旁边的无名胡同,也跟着被翻修成了商业小街,还被命名为“金叶巷”。
苏芷对金叶巷的那家糖葫芦印象很深刻,光看卖相,那些糖葫芦就很令人难忘。那一颗颗串在一起的红彤彤圆溜溜的山楂,像一颗颗小太阳,表面的冰糖均匀而晶莹剔透,在店铺的暖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将它们放入口中轻轻咬上一口,那脆甜的滋味便在舌尖上绽放。
这份关于糖葫芦的回忆让苏芷的心间漾起丝丝馋意,况且此刻苏芷还没吃晚饭,再加上高一开学才一两个月,作业负担也并不重,时间倒也不紧迫。
去金叶巷逛逛吧,一点也不过分。
金叶巷在工作日的傍晚,人流远比周末要稀疏,却依旧升腾着烟火气。烧烤店刺啦刺啦的油声,面馆汤底咕嘟咕嘟冒泡声,小吃店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还有食客的笑声,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完美,让一切的疲惫与焦虑都能被扫除。
苏芷提着两串糖葫芦,朱红的山楂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串精致的琉璃。她步伐轻快,糖葫芦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可是,就在这愉悦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兴奋而尖利的笑声:“小凤!那个小逼崽子终于被逮住了,快去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像一片柔软布料上的刀刃,让人很难不在意。
苏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大红色皮夹克的高大的男生正向一个女生招着手,眼神中闪烁着难掩的激动,仿佛天上有金子掉在他脸上。
那个女生也同样穿着醒目的大红色的皮夹克,一听到这话,立马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满怀期待地问:“我要看我要看!老板准备怎么整她?”
“那当然是……嘿嘿嘿嘿嘿,我也不知道!我们去看吧。”
两人一起向着金叶巷的一个小拐角跑去,全然不顾行人有些疑惑的目光。
苏芷皱了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即使她并没有亲身见到过犯罪现场,但小说,电视剧还有社会新闻总不是没有看过的。比如,她曾经看过电视上的报导,一个初中omega女孩,就曾被几个同班同学恶魔拖到乡下折磨而死,因为手段太过残忍,媒体甚至隐藏了具体细节。
尽管苏芷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要被“整”的人是男是女,以及具体的第二性别,但她很显然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地走开,也许别人能,但苏芷不能。
苏芷把糖葫芦放进书包里,默默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引起前面那两个高兴到忘乎所以的人的注意。
跟着那两个男生女生拐过了一个又一个弯,热闹的人声逐渐变得细小,最终消失,平整的水泥地也变成了不知何时清理过的石板路,缝隙爬满了青苔。
终于,随着那两人穿进那个拐角,里面传来了新的人声。
苏芷倚在拐角的墙上,攥紧书包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暂时还不敢直接探视,只能先听着里面的动静。
最先听到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声音慵懒,不紧不慢:小姑娘,你跪不跪?这事就算不赔钱,你也得认个错——这要求不过分吧?
紧接着传来一个尖利的男声:我们老板最讲情面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跪下来好好认错!”
无人应答。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甚至还能听到骨骼的声响。
不过被打的那人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一声担忧而急切的成熟女声:“哎呀,小狮子你急什么,老板可没说还要动手哇。”不过下一秒,这声音就滑动变阻器般的转换成了嗲声嗲气的撒娇:“我知道小狮子你性子急,可是也不能抢在老板前面动手呀。”
动手的人发出了一声冷哼。
“老板,我和我老公,跑了将近一公里,就为了来看您整死这个小逼崽子。您怎么,还没开始动真格的啊。”听声音是苏芷刚刚跟来的那个皮夹克女生。
“就是就是!”那个皮夹克男生也附和,并且提出了一个高明的主意:“不如拿刀划她的后颈吧,我在电影上看过这招。”
“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尖利的男声啐了一口:“她要是真流血流死了,咱们都得蹲局子的。”
“别冲动。”“老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我呢,也不是个大恶人,只不过是想给这个狂到没边的小姑娘一点点教育。教育呢,还是得讲究手段的。”
那个尖利男声帮他翻译了这段话:“咱们不能惹来警察,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们了。”
“切。”皮衣女生很用力地切了一声,好像是在愤恨没机会看到限制级电影的画面了。
那个擅长变化的女声又开口了,这回换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姐姐,难道你就知道血腥暴力?”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翻找声,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我这里有一盒马克笔,我们在她脸上画画吧!”
“画笔应该用来创作。”
那个被打的人居然在此时惊人地开了口。
很沉静,一点都不像刚刚被按在地上打的人该有的语气。
还很好听。
苏芷的心多跳了一下。
海盐柠檬
“三点水的风啊……”
那好像不是一个很常用的字啊。
苏芷努力地想了想,没想出来是哪个风,准备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我叫苏确蘅,确定的确,蘅芜的蘅,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小芷。”
苏芷突然觉得有点奇怪,自己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爸妈称呼自己的昵称告诉了她呢?
“嗯。”季沨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也可以叫我小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自己念出自己的昵称,都有些害羞。
“小风——。”苏芷故意喊了一声。她隐约感觉季沨的手臂颤了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今年多大了?”虽然苏芷觉得单看外表,季沨应该和自己同龄,不过差个一两岁也是有可能的。
“十六岁。”
“高一吗?”
“嗯。”
“在哪个学校?”苏芷看到季沨没有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随口问道。
“就在这附近的,九万里中学。”
“啊?”苏芷有些惊讶,要知道九万里中学为了防止学生在衣服上互相攀比,对校服的要求非常严苛,据说,如果上半身没穿校服,还有被保安拦截在门外的风险。
苏芷没有多问,也许季沨今天请假了。
“你为什么要拿油漆泼那个人的画呢?”苏芷问道。
“我只是想惩罚那个骗子。”季沨的声音很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回答这个问题。
“哦?一个骗子?”
“对啊,一个自称艺术家开假拍卖会的骗子。”
苏芷恍然大悟,她想起最近网上流传的艺术品骗局。一些骗子自称为艺术家,编造出一个悲惨的不为世俗承认的身世,甚至自诩当代梵高。然后伪造鉴定证书,再在暗处举行拍卖会,专门欺骗一些缺乏识别能力,又对艺术一窍不通的老年人。
没想到小风是这么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啊,不过,是不是太冲动太随心所欲了?苏芷心想,同样没有再追问下去。感觉太刨根问底像是在审讯,而不是在聊天。况且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再问的吧?应该吧。
两人沿着苏芷刚刚绕过的那条路原路返回,走了好几分钟,终于快要回到金叶巷了。
苏芷心中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迷路。一路上,都是她在主动找话题,问一个问题,季沨才会回答一个问题,从始至终,季沨都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而且,季沨回答时,总是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从不直视她的眼睛。苏芷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带着季沨焦急地四处乱转,那该有多尴尬。
听到金叶巷里的人声鼎沸,苏芷察觉到季沨的脚步似乎沉重了许多。她这才想起,季沨的头发刚刚被剪得乱糟糟的,衣服也被踢打得满是污渍,想必她此刻并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苏芷心中微微遗憾,她刚刚还差点想给季沨买点吃的,如今看来,还是赶紧回去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等到了苏芷家楼下时,天色已经快要完全暗下来了。苏芷松开季沨的手臂,对方也默默地收回手臂。这时,苏芷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攥着季沨的小臂走了整整二十分钟,也不知道弄疼了她没有,而她却从未有过一丝想要甩开她的意思。
打开门禁,走进电梯,苏芷站在有按钮的那一侧,而季沨则小心翼翼地站在另一侧,好像在努力把控着和她合适的距离。
苏芷按完电梯按键,转头去看她,却正好对上了季沨的目光,季沨连忙迅速地把头别过去,继续直挺挺地低着头站着。
苏芷扑哧一笑,也不说话。
十七楼的电梯,只需要二十多秒,但是苏芷感觉过去了整整一分钟。
终于到家了。
苏芷的家是复式结构,上下两层,地砖打扫得极度光滑整洁,平时都可以让人赤脚行走,冬天时还有地暖。季沨学着苏芷的样子脱下鞋子,走进家门,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但目光始终不敢在苏芷身上停留太久。
“先坐吧。”苏芷想起父母教过的待客礼仪,柔声问道,“要不要吃糖葫芦?”
季沨扫了一眼大门旁客厅里那套奶油白色的沙发,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芷心里一咯噔,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又欠考虑了——季沨一定是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不好意思坐下。
“那先去洗澡吧。”苏芷轻轻推着季沨的肩膀,准备带她去客厅背面的浴室。这时,她才注意到季沨被散落的长发遮住的后颈上,那层层迭迭地贴着的浅红色抑制剂贴。
!
苏芷惊讶道:“你是alpha?”
“嗯。”
苏芷一直以为季沨是beta女生,因为她确确实实没有闻到一丝alpha的气息,任何生理功能正常的alpha或者omega都不可能一点信息素都不散发出来。
“你现在……特殊时期?”
而且就算是发情期也不能这么贴啊。
“不是。”季沨摇头:“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不能这么贴,对身体不好。”苏芷差点伸手过去帮她撕,还好转瞬间回过神来,忍住了,不然那多少有点太不避嫌了。
季沨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办。
“把那些撕下来吧。”苏芷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给她讲解生理知识:“健康人在生活中其实不需要用抑制剂贴的,即使在生理期,也只需要用一两片短效的就够了。”
“嗯。”季沨点点头,把手伸到后颈,一片一片地撕下那些抑制剂贴。
苏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暗庆幸季沨用的那些抑制剂贴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大品牌的强效产品。不然,她真要担心起季沨的健康问题了。
季沨撕着撕着,那属于alpha的味道也逐渐散发出来,是很清新的海盐柠檬味,特别像苏芷喜欢的一种糖果。
“真好闻啊……”
苏芷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慢慢袭来的alpha气息扰动了一下思绪,已经下意识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天呐!要是现实中有撤回键就好了!自己一个这么有教养的好学生,居然就这么直白地夸赞了一个alpha的性特征!
苏芷感觉脸颊一烫,她感觉季沨的耳根好像也红了。季沨没有回答,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夸奖,难道说一声“谢谢”或者“你的也很好闻”?
苏芷慌忙地递给季沨一个垃圾桶,让她把撕下来的抑制剂贴扔进去,接着又把季沨推进浴室,顺便递上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和一套新的内衣。
孤身度过的难忘夜晚
七点,正是月蚀酒吧热闹的时间点。
酒吧本体分为一二两层,一楼是喧嚣的主厅,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舞池中央人影交错,光影闪烁。二楼则是相对安静的区域,设有卡座和小包间,昏黄的灯光营造出私密氛围,酒精、香水的气息和一些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在这里混合交织。
不过季沨除了打扫工作,并不怎么进去,她只感觉吵闹和头疼。特别是酒吧老板——也就是自己现在的监护人——要求她先去专心上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酒吧,每次都是绕到房屋的后面的楼梯,径直到三楼的居民房。
在三楼,季沨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是酒吧老板让她暂住的。房间面积不大,布局也十分简洁,有点像旅馆。进门正对面的墙上开着窗户,墙边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对面墙边则是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第三面墙边立着一个铁质的货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杂物以及季沨自己制作的小物件。此外,房间里还附带了一个干湿不分离的小卫生间。
今天和以往一样,上楼,开门,关门,躲进房里,一气呵成。
然而,当季沨躺到床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时,她才意识到,今天的自己似乎与以往格外不同。从苏芷握住她的手臂的那一刻起,她的头脑就变得晕乎乎的,仿佛置身于一片柔软的云朵之中,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而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既带着即将陷入睡眠时的朦胧与梦幻,又夹杂着紧张与心悸,比以往的任何一场考试都要让她紧张,让她小心翼翼。
她还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细细的,隐隐的栀子花香味,好像是自己身上的衣服散发出来的,这显然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苏芷的味道。
当苏芷第一次靠近她时,季沨就在微风中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或许是出于本能,即使贴了很多抑制剂贴片,她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体内那种熟悉而令人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感觉就像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在体内涌动,无法停止,也无法掌控。她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想要逃离,甚至忘记了眼前的人是救下自己的恩人。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这股热流会在体内逐渐翻滚起来,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滚烫的漩涡,将她彻底吞噬。
她想起了一年前,她发疯般地在抽屉里翻找抑制剂,却发现那些小贴片不知为何消失了,无影无踪。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好像只是趴在床上,咬着被子,硬生生地撑过去。
她还记得那三个beta室友们投来的鄙夷和嫌恶的眼神,以及第二天传来的那些对她夸大其词的描述。
“真恶心啊。”
“像个发情的公狗一样。”
“我们真的好怕她,万一哪天她就爬到别人床上了呢。”
其实,她们和季沨的第二性别完全不同,对季沨的真实感受也完全不了解。除非季沨的大脑皮质坏了,彻底变成了一只靠本能行动的野兽,否则那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季沨还是受到了影响。她害怕有一天,那些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到时候自己连恨她们都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了。
那真是太肮脏了,她会厌恶自己厌恶到死。所以每年的发情期,她都会发了疯似的给自己贴上十几片抑制剂贴,哪怕发情期过了,也不敢轻易撕下来。
可是不知怎的,如果是勾起自己体内热流的是苏芷的话,好像让她不怎么痛苦,反而有种羞耻的甘之如饴。
真是太矛盾了。
她真好看,像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季沨这样想着,忍不住把手伸到空中,似乎在试图描摹出苏芷的面容。
她忍不住看向桌子一端的画笔和画纸。
不不不,不可以,季沨忽然对自己的画技不自信起来:哪一笔画歪了,都是对小芷的玷污。
而且还有点猥琐,对方出于好心,解救自己,又把她带到家里让她洗澡,给她干净的衣服,自己怎么能随便惦记起她的人来?
要是哪天苏芷到她家里来(假如有这个可能的话),看到一堆苏芷自己的画像,说不定会感觉她像某种电影里的变态。
那真是太可怕了。
季沨把目光移到桌子另一端,那里摆放着几块她从工地垃圾堆捡的木头块,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小刀。
季沨心中一动:要不做一个可爱的动物小木雕送给苏芷吧,表达一下自己对她的感谢。
其实季沨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真的要表达感谢,还是想找个理由再去找苏芷,后者是她不愿意承认的,她确实很珍视苏芷对她的帮助,越成长,她越觉得善意真的是世间非常珍稀的东西,她不应该有一些不纯洁的目的来污染这份善意,至少她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季沨走近桌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前几天随手扔在桌上的一个零件上。
那是一根弹簧,曾经是她得意之作的一部分——一个形状像火箭筒的发射器。她曾用它在三十米开外,精准地将一个装满颜料的气球“炮弹”打在方琛那个骗子的“艺术大作”上。射程、轨迹、爆炸面积,甚至连逃跑路线,都在她的精确计算之中。
唯一超出她预期的是,方琛的“托儿”里居然有两个九万里中学的同学。结果,她在逃跑时被认了出来,没过几天就在学校附近被逮住了。
但当时,她并不在意这些。她还记得那一刻,自己几乎忍不住想要狂笑,甚至觉得哪怕被逮住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被打得半死,或者被以“毁坏他人财物”的罪名送到少管所。
然而,此刻的她,却突然害怕了起来。仿佛在这一刻,她开始突然在意起了自己的未来。
一个有可能与苏芷的命运交汇的未来,差点就毁在自己手里了。虽然她也不敢确定苏芷的未来里乐不乐意有她出现。
她也突然感到懊悔,就是因为自己做的事,给苏芷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那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气到吐血的数目。
季沨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块看起来质地最好的木头拿到卫生间里冲洗干净,再仔细地在洗完的木材上画线。
要不做一只可爱的猫猫吧,就制作一只奶牛猫吧,好像大家都挺喜欢这种猫的,至少不会出错。
九点,苏芷已经写完了作业,高一刚开学不久的作业确实很少,老师们更希望他们现在完成一些“积累”,准确地说,是语文作文的积累,比如多去看看文学作品。
苏芷正倚在沙发上看书,虽然不知道对语文作文有没有用处,但确实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百多年前一个omega画家与一个alpha退役军官“四天灵魂交融的禁忌之恋”。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maowu~”。
苏芷抬起头,一只又大又圆的黑白花色猫咪从楼梯上“墩墩墩”地跳下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它。
“胆小鬼,就知道躲。”苏芷对自家的猫很不满,她觉得这是一只非常没有风度的猫。
在养猫之前,她还幻想过平时像遛狗一样带着猫咪到楼下遛弯,谁知道这只猫不仅一被塞到猫包里带出家门,就会发出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嚎叫声,而且一旦家里来了苏芷一家三口以外的人,都会像硕鼠一样窜到二楼卧室的床底下去!
苏芷还想给季沨看看自家的猫呢,结果这个胆小鬼一点都不给面子。
猫咪走到苏芷腿边,蹭了蹭,反光的皮毛和圆润的身躯看得人情不自禁牙关咬紧,想狠狠揉捏它身上充满弹性的软肉。
正当苏芷准备抱起猫咪时,猫咪又不知听到了什么,警惕地窜到沙发拐角,只听防盗门锁齿轮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苏青竹推门走进屋里,有些疲惫地带上房门。
木头猫咪
第二天,苏芷到了学校,渐渐察觉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而且这种情况似乎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显。
早上刚到校时,一切还很正常,可到了中午,从教学楼去食堂的路上,就有不少人从苏芷身边经过时,突然转头瞄她一眼,那眼神透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和以往那些追求者的眼神完全不同。
到了下午上体育课时,情况更是变本加厉,苏芷发现有人远远地盯着她,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捂着嘴偷笑。
苏芷不确定这是否和自己有关,但这种怪异的氛围让她无法忽视。她试图询问身边的人,比如同桌和前后座的同学,但对方要么是真的毫无头绪,要么就讳莫如深,仿佛在说:“我可没参与什么不该做的事。”
无奈之下,苏芷只好向隔壁班的好友祝遇求助。
一直到了傍晚,祝遇才终于带来了消息。
放学铃一响,祝遇便奔到了苏芷的教室前等她出来,苏芷才刚靠近教室门,便被祝遇扯着袖子一通疾跑,一直跑到了学校西南角的竹林旁,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来。
祝遇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握住苏芷的手腕,欲言又止,神色恳切充满担忧,还有些痛心疾首——这场景苏芷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是一个母亲知晓了儿子犯了罪后试图劝其自首。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苏芷都快气笑了。
“你,你是不是谈了?”
“啊?”
祝遇使劲摇着苏芷的双臂:“苏确蘅啊,你谈恋爱就算了,还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就算了,居然是和一个二本都不一定考得上的混子!你和混子谈恋爱也就算了,居然这么快就……就……哎呀你自己知道就好,你们omega是不是真的需求很强烈?”
“什么啊?”
祝遇见状,意识到事情另有隐情,松开苏芷,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谁说的?”
“坐在我斜对面的女生。”
“那又是谁?”
祝遇说出女生的名字,并描述了其外貌特征。苏芷完全不认识她,看来她只是传言传播链中的一环,至于源头是谁暂时无从考证。苏芷只好无奈道:“那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我和谁谈恋爱了,哪个连二本都考不上的混子?”
“季沨。”
苏芷惊呼:“啊!”
祝遇见苏芷的反应,忙问:“怎么,你认识她?”
苏芷只好把昨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祝遇捂嘴,眼中写满不可思议:“你爸妈有没有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苏芷觉得难以理解,其实苏青竹昨天还夸了她,宋月庭要是在的话,大概也不至于骂她。
“我去!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要是我爸妈,肯定要拍桌子打板凳,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苏芷有些疑惑,这难道是因为有钱吗?她不敢确定,也许有关,也许无关,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也不值得深究。
“你也是!”祝遇差点要拿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开始教育苏芷,但还是止住了,毕竟人家爸妈都没说什么。
“先走吧。”苏芷已经猜到这八成是那两个在场的九万里中学学生传出来的,决定以后再去试图找他们理论。她忽然有些好奇,想听听谣言的具体内容:“究竟是怎么传的啊。”
居然感觉有些兴奋。
两人一边往校门口走,祝遇一边把传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芷——竟然还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居然已经带上了点香艳的意味:据说苏芷和季沨在初中阶段就开始恋爱了,她们已经同居好久了,说不定已经互相标记过了。
这其中没有任何与金叶巷有关的事情,看来传播者是完全不想暴露任何自己的行踪,这更加证实了是当时那两个学生造谣的猜测。
至于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苏芷推测是闲得慌,可能有些人就是要寻找刺激,或者有些人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便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压力过高的煤气罐,不把气吐出来就生不如死。
苏芷又好奇道:“你说季沨是个二本都考不上的混子,是怎么回事?”
祝遇道:“你知道吗?她是十六班的,我正好有个十六班的同学,说她大大小小的考试全都是倒数第一,而且还不是那种普通的倒数第一,第一次月考,九门加起来两百多分!”
祝遇越说越痛心:“一千多分的总分,两百多分,那和没学过有什么区别?不过也难怪,据说她还天天逃课,每周都有几天见不到人影,老师也懒得管她。”
“这样吗?”苏芷若有所思道:“可能刚进高中不太适应吧,毕竟她还是考进了九中,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了。”祝遇的目光突然神秘起来,仿佛也尝到了八卦的美味:“你知道吗,有人传,她是校长的私生女。”
“怎么可能!”苏芷差点笑出声来。
“她不是按照正常流程进来的,她是开学后才插班进来的,而且是直接进了竞赛班,结果没过两天就被踢到了普通班,据说是因为完全不学习。”
缺失的冰箱贴与完美的数值曲线
两人还是像上次那样,面对面坐在餐桌旁。苏芷说,这里空间宽敞,光线也好。她当然不会说其实家里也有专门让她用来学习的书桌,只是在二楼卧室,旁边就是床——那场景多多少少有点太让人分心了。
第一次补习,原本打算从上次月考试卷开始。可月考是九月末的事了,都快过去半个月,季沨显然不会还带着那张试卷。
于是,苏芷翻开今晚的家庭作业。虽然她们在不同班级,但大部分作业都是学校统一发的讲义,内容基本一样。苏芷决定先一起完成今晚的作业。
她拿出的第一份作业是数学。下午六点,头脑还清醒,适合先写理科,等晚些时候,情绪更饱满时再写文科。季沨也很乖巧地拿出数学作业。
苏芷看到季沨对着第一道填空题发呆,迟迟没动笔,便问:“怎么?一点思路都没有吗?”
季沨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觉得这道题难吗?”
苏芷已经写完了所有填空题。这些题很简单,有些题目甚至凭借初中数学基础也能答出来。她觉得应该鼓励一下季沨,便说:“很简单,今天的填空题都不难,仔细想想就能做出来。”
“嗯。”
还没等苏芷开始担心,万一季沨真的完全不会,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让季沨受挫时,季沨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没一会儿,她也把填空题都写完了。
苏芷凑过去,看了看季沨的讲义,季沨的答案全都是对的(苏芷有自信认为自己做这种级别的题目肯定不会出错)。
而且,季沨的字迹很娟秀。虽说书法一般不提阿拉伯数字,但数字的书写也有美丑之分。有的人写的数字歪歪扭扭,形貌猥琐,宛若蚂蚁爬出来的,不少连2和z分不清,更有甚者连5和8都能混淆。而季沨写的数字却很规整,连弯曲的弧度都是完美的,像手写体印刷一样。
苏芷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季沨的草稿纸,发现草稿纸上的公式也写得非常清晰美观。每道题都划分得很清楚,从左上角开始,整齐地向右排列,就像从飞机上俯瞰到的整齐田地。
不像许多学生,第一笔往往写在草稿纸中央,写到底了就把草稿纸横过来、倒过来、斜过来继续从上往下写,直到最后整张纸都写得乱七八糟满满当当,只能在原先笔迹的夹缝里继续写。
苏芷忍不住夸赞道:“季沨,其实你的基础很不错嘛,学习习惯也很好。”
“有多不错?”季沨像是被某种声音吸引的小猫,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苏芷。
苏芷心里一软,心想这家伙一定是还想求夸夸,于是笑着说:“非常棒,非常不错呢。”
“真……的?”
苏芷莫名觉得季沨的眼神有些复杂,仿佛在思考什么。但她很快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真的。”苏芷认真地点了点头。
填空题写完后,就到了大题。写大题时,苏芷隐隐觉得,季沨好像一直在偷偷瞄她握笔的右手,但每次她看向季沨时,却总是看到对方埋头认真写作业。
唉,大概又是自己多想了。
就这样,数学作业写完了。苏芷检查了季沨的作业,发现简单题都没出错,中等难度的地方有些计算失误,而难题则需要她来讲解。
苏芷开始给季沨讲那些不会的题目,讲题时,季沨听得非常认真,完完全全心无旁骛的样子,没一会儿就全懂了。苏芷心里满是成就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非常具有当老师的天赋。
“我觉得你学习还是很有天赋的嘛,只要认真努力,一定没问题的。”苏芷再次夸赞道。
季沨连连点头,似乎在表示自己已经把苏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
苏芷忽然感到一阵好奇。她觉得季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从今天的作业来看,虽然整体正确率不算高,但也绝不算差,可她怎么才考了二百多分呢?难道她是故意考得这么低?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芷又想起了祝遇说的,季沨是插班生,并不是通过常规途径进入学校的。苏芷知道的非常规途径无非是大额捐款,但这最多只能勉强进入国际班;还有就是某些高级竞赛获奖,可以被破格提前录取。难道季沨曾经拿过什么大奖?
苏芷忍不住问道:“小风,你是不是曾经拿过什么奖牌?比如竞赛之类的?”
季沨听到这话,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全身都紧绷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什么奖都没拿过。”
“这样啊……”苏芷若有所思。
“小芷,你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进九中的?”季沨似乎突然变得敏锐起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嗯。”苏芷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曾校长对我特别好,说什么也要我来这所学校。”季沨轻声说道。
“这样啊。”苏芷心里一沉,再联想起季沨是孤儿的身份,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她不会真的是校长的私生女吧?
这背后涉及的事情太多了,苏芷决定不再深究,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这样,没多久他们就完成了学校布置的五科作业。苏芷觉得有些累了,决定休息一会儿,便带着季沨参观起自己的家来。
上次季沨来时,只去过一楼的浴室、客厅和餐厅。其实一楼还有一间大房间,那是宋月庭和苏青竹的书房,主要用于在家加班。苏芷觉得这间书房并无太多观赏之处,便没有带季沨去参观。于是,她提议带季沨去二楼看看。
二楼有三个房间,分别是苏芷的卧室和宋月庭苏青竹两人的卧室,还有一个衣帽间。装修风格也很统一,和一楼一样,都是清新淡雅的奶油风。
一到二楼,就能看到楼梯拐角的电源处连接着的全自动猫砂盆。苏芷连声呼唤:“猫东西——猫东西——”,试图将猫咪唤出来,但那只胆小的奶牛猫依旧毫无踪影。
(祝遇篇)关于友情的二三
朋友有了对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其实祝遇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种感觉是复杂的。她知道,如果自己是一个内心足够豁达、如同小说中那些自带光环的主角,就该毫无杂念地去祝福她。然而,她也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苏确蘅的对象是谁,是否会让祝遇对她产生鄙视,单是苏确蘅有了对象这个事实,就已经宣告了一件事——从此以后,她们再也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因为从这一刻起,苏确蘅的生活中有了一个人顶替了自己的位置。
很多人似乎存在一种误解,认为爱情和友情是两种感情。在祝遇看来,这种想法其实无意中暴露了他们扭曲的价值观——他们似乎觉得,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可以不是自己最契合的灵魂伴侣。这听起来着实是令人不寒而栗。
但偏偏持这种观点的人还不少,尤其是那些明明忍受着性别差异带来的思维模式不同、却还硬要凑在一起的异性恋beta。如果滑坡一下,这些人说不定还能接受“性爱分离”这种观念。
而祝遇,虽然内心不算小说主角那种绝对光明,但也绝不算黑暗,她还是祝福苏确蘅能找到那个能取代自己位置的人。不然,她就觉得苏确蘅和那些倒霉的异性恋beta一样,陷入了一种尴尬而矛盾的关系里。
祝遇认为,爱情从来都是友情的子集,是友情的高等形式,现实似乎也确实如此——试想一下,如果你问一对情侣中的一个人:“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对方回答是恋人,那么她的恋人可能会甜蜜一笑,觉得这是爱情的荣耀;但反过来,如果你问一对亲密朋友中的一个人:“你的恋人是谁?”对方回答是朋友,那么她的朋友大概率会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朋友之间能一起做的事情,比如一起玩乐、一起学习、一起成长,这些都可以和恋人一起完成。然而,恋人之间能做的事情,比如亲密行为,能和朋友一起做吗?
有时祝遇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越是原始的情感,往往越牢固。最原始的是亲情,血缘纽带是天然的、难以割舍的羁绊;其次是爱情,它能给大脑带来无可比拟的多巴胺,这种情感是造物主刻在人类骨子里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人类去繁衍后代;而友情,是最次等的,它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为了个体之间的协作而逐渐发展出来的一种情感,是一种相对高级的情感,同时也最为脆弱。
在祝遇的现实世界里,情况也确实如此。尽管互联网上好像人人都有“兄弟”和“姐妹”,影视剧里也在不厌其烦地刻画着人们的友情,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单元。
小时候,祝遇去妈妈祝和安的单位玩时,发现那里总是有一群笑吟吟的、还会互相分小零食的叔叔阿姨们,幼年的祝遇一直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因为在她幼稚的认知里,只有好朋友才会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可到祝遇十几岁的时候,祝和安才告诉她,他们很多人都干过在领导面前告彼此的状的事情。
祝遇曾经问祝和安:“你有朋友吗?”
祝和安回答说:“你爸,算吗?”
“除了爸爸呢?”
祝和安回答:“那只有酒肉朋友了。人长大后,就很难再有小时候那种纯粹的朋友了。成年人之间,总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要套着面具生活。”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你要趁着高中,好好珍惜朋友啊。”
这听起来真是件令人悲哀的事情。友情仿佛是一个无法重置的沙漏,祝遇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它在高中结束时,最后一粒沙子漏完,最终只剩下一些酒肉朋友,像雨后稀疏的露珠一样散落在生活的角落。
其实对很多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失去了友情,不是还有爱情嘛?仿佛成年后,感情就被以旧换新了,你可能会逐渐失去一些朋友,但同时却获得了新的感情许可——爱情,不是吗?
然而,祝遇对自己的爱情毫无期待。
严格来说,如果祝遇是个“正常人”,她也不至于如此绝望。从外貌上看,祝遇长得还算不错,皮肤白白嫩嫩,圆圆的脸蛋,眼睛虽不大,但笑起来就像弯弯的月牙,十分可爱。从家庭条件来看,祝遇家是双医生家庭,虽然没有苏确蘅父母在大厂工作那么高薪,但生活水平也还算不错。她的学习成绩也挺好的。至于性格嘛……虽然算不上特别讨人喜欢,但也绝不是人见人厌。总之,还没到连找对象都难如登天的地步。
但很遗憾,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她属于性少数群体,而性少数群体,顾名思义,就是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少数。在通常的规律中,alpha与omega相互吸引,beta与异性beta相互吸引,而那些不符合这种规律的,就被归为性少数。祝遇对异性beta毫无兴趣,她只喜欢同性,确切地说是同性beta。她对alpha和omega兴趣不大,她觉得信息素很下头。
对于性少数群体来说,寻找对象就像将几粒石子扔进一片浩瀚的湖泊,彼此之间能够相遇的概率本身就很小,更别提能擦出爱情的火花。
其实,作为性少数群体,受到影响的远不止是生活,而是生活的方方面面。
填补的缺失一角
眨眼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苏芷为季沨补习的日子已经接近了一个月。
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苏芷每天都有了充足的理由邀请季沨来到自己的家中,然后沉浸在她身上那清新如糖果般的海盐柠檬香气之中。
这段时间,季沨送给苏芷不少小礼物。有用毛线精心编织的圆滚滚的小河豚,有用羊毛毡戳出的小海豹,还有一次,季沨根据苏芷给她看的猫东西的照片,用钢笔为她画了一幅猫猫画像。当苏芷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几乎被季沨的才艺惊呆了——明明只是用一支钢笔勾勒,却能画得如此栩栩如生,是猫东西本尊来了都会以为在照镜子的程度。
而且,给季沨补习的情绪价值是拉满的。每一次的补习,季沨都会有所收获,几乎每次作业都有进步,每周的测试中,名次也在稳步提升。甚至在十月底的月考中,考出了很大的进步,至少已经达到了九万里中学普通学生的水准。
这让苏芷不禁开始相信,辅导功课其实是一件令人非常愉悦的事情。她甚至开始反思,那些在网络上看到的视频中因为给孩子辅导功课而被逼疯的家长,如果不是故意摆拍,那一定是他们的方法出了问题。无论如何,这绝不可能是辅导功课这件事本身的问题。
苏芷还发现,自己对季沨的感情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盯着对面认真写作业的季沨发呆。她看着季沨两鬓乌黑的长发如同丝缎般柔顺地垂落,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微微颤动,看着她握着笔的纤细修长的手指。在这样的凝视中,苏芷会觉得心跳会不自觉地加速,然后沉浸在那静谧而美好的画面里,甚至会傻傻地想,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这种感情的蔓延甚至延伸到了课堂上。每当走神的时候,苏芷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季沨的身影。她会想起季沨那腼腆的笑容,想起她精心制作的那些可爱的小东西,想起她身上那独特的香气……
每当想起这些,苏芷的心中就会痒痒的,心跳也忍不住加速跳动起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情感还在不断地加深,甚至后来已经紧紧缠绕住了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些时候,苏芷还会涌起一些不那么纯净的念头。除了上次那个令她面红耳赤的梦境,还有一次,她不经意间瞥见了季沨校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那细腻的曲线仿佛在召唤着她。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那被衣领遮掩的肌肤究竟是何模样。她甚至产生了冲动,想要伸手去解开季沨的第二个纽扣,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能够与她亲密地耳鬓厮磨。若不是担心自己会因过度的幻想而分泌出过多的信息素,苏芷恐怕还会想得更加放肆。
这些不纯洁的想法让苏芷感到脸颊发热,仿佛被一盏小小的火苗轻燎,既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只能暗自庆幸,现实生活中没有读心术,不会有人将她这些隐秘的念头公之于众。
不过,她也并不认为这些想法是可耻的。她已经十六岁了,正值懵懂与冲动的期。每天和一个心悦的alpha共处一室,闻着喜欢的信息素的味道,又怎么能毫无欲念呢?
这些甜蜜而又羞涩的思绪在苏芷的心中交织缠绕,假如她此刻还不明白自己胸中涌动着的是怎样一种情感,那可就真的太辜负她从初中起便开始看的那些爱情小说与电影了。
那么,是否应该将这份感情告知季沨呢?这不就意味着要向她表白吗?虽然看了很多爱情小说,但主角是自己时,人还是会陷入一些小小的纠结。
苏芷决定和祝遇商讨一下。
苏芷在祝遇面前多次提起过季沨,没办法,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奇妙的体验。只要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悸动,仿佛拥有了她的影子一般。虽然对于听者来说或许并不是那么友好,但爱情就是会让人变得没那么理智的。
起初,祝遇每次听到苏芷提起季沨,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但后来听苏芷说多了,祝遇对季沨的看法居然改变了不少,有一次,她竟然夸赞道:“季沨真是个难得一见的alpha。你这么馋她的身子,多次想入非非,可她却从未主动表露过什么,真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不行’,不过‘不行’是人类的福报,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标志。”末了还不忘补充了一句:“有这样的精神境界,在学业上一定会取得成功的,难怪考试能取得如此大的进步。”
听得苏芷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次,听到苏芷已经开始打算表白了,祝遇似乎决定要和苏芷展开一场深入一点的对爱情的探讨。
祝遇歪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其实我一直有个困惑,你对她的喜欢里,颜值究竟占了多少比重呢?”
苏芷托着下巴,微微皱眉,像是在仔细权衡:“颜值嘛……确实占了一些比重。”她轻笑了一声,“我确实有点颜控啦,但这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嘛。而且季沨不仅可爱,做事还很认真,会做很多好看的小东西,又不是只有颜值。”
祝遇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赞许:“嗯,那就好,看来你想得很清楚,至少不完全是腺体控制大脑。”
“哎呀,我哪有这么庸俗。”苏芷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祝遇又发问道:“你列举了这么多她的优点,那我再问你,你最喜欢她哪个地方呢?”
“嗯……”苏芷微微仰头,像是在脑海中搜索答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这个问题,就像我很喜欢一块蛋糕,你非要问我,‘你最喜欢这个蛋糕的哪一部分?是面粉?鸡蛋?还是黄油?’一样,是个很荒诞的问题。”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人喜欢的都是一个整体,一个人有多种多样的特质,这些特质组合起来,又会形成新的特质,只有所有的特质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她,不是吗?”
祝遇挑了挑眉:“可是真的有人只喜欢面粉或者黄油呢,比如,有些人喜欢一个人的唯一理由就是好看,或者有钱。”
“哎呀,都说了我不是那么庸俗啦。”苏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祝遇又追问:“那要是我换个问法,你最能接受她的哪个特质消失呢?”
“哪个特质消失了,她都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苏芷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一丝认真。
“那倒也是。”祝遇微微点头。
“唉,不管她的哪个特质消失了,我都会很心痛的。”苏芷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忧。
祝遇突然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那你赶紧表白吧,防止她‘长歪’了。”
“什么叫‘长歪’?”
“比如抽烟喝酒什么的,据说对皮肤和脑子都不好。”祝遇故意拖长了声音。
“怎么可能啦!”苏芷觉得好笑,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
第一个吻
季沨站在月蚀酒吧楼下已经徘徊了近半个小时,心中满是愁绪。
明天是苏芷第一次邀请她一起出门,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无论如何,这可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她觉得必须在打扮上多花些心思。
苏芷已经明确表示希望她穿上上次送的衣服。但那时是在十月中旬,当时天气还暖和。可到了十月下旬,一场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她肯定需要在外面加一件外套。可什么样的外套才能和苏芷送的衣服相配呢?
季沨的衣柜里衣服少得可怜,这倒不完全是因为酒吧老板舍不得在季沨的打扮上花钱,而是高中生按规定基本都应该穿校服,无论季沨遵不遵守,她确实缺乏站得住脚的理由去多要几件校服以外的衣服。
可明天季沨肯定是不愿意套上校服的外套去旅游景点的,她觉得那样太过随意,说不定还会被行人当成某种幼稚的小孩儿,考上了重点高中就恨不得把校服焊在身上,走到哪儿都穿着。
除了校服外套,衣柜里就只剩下两件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服。它们又大又肥,比她的身子宽出一大圈,衣服的后摆几乎垂到了屁股以下,而且布料色泽灰暗,远远看去,简直像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而苏芷送她的那件衬衫,不仅好看,而且质量也相当不错,布料厚实,衣领硬挺,她实在不忍心把这样的好衣服套在那两件“垃圾袋”里面。
总不能现在再去买一件衣服吧?虽然商场还没关门,但她身边只有一点点零钱,上次买学习资料已经快把钱花光了。
那只能自己动手改一改了。她打算去不远处的网吧搜搜衣服的制作图,看看能不能把那两件运动服稍微改良一下。但她知道,不管怎么改,也注定没法和那些出入酒吧的俊男靓女身上光鲜亮丽的衣服相比。
季沨心里满是沮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贫穷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小朋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季沨回过头,看到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比她高一些,面容俊美,五官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峻的气质。她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风衣,衣摆随风轻轻摆动,显得格外优雅。她脸上戴着一副金框眼镜,镜片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显得眼神深邃。眼镜上还连着一条金色眼镜链,链条垂下,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为她增添了几分优雅。
“我家就住在这里。”季沨对这种提问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什么烦恼吗?”陌生女人又问。
季沨愣了一下,对这样的提问出乎意料,最终,她还是觉得没必要向一个陌生人倾诉,于是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在楼下散散心。”
陌生女人却走近了几步,季沨闻到了她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应该是alpha的信息素。
“来,给你。”陌生女人向她伸出手,手里是一张信用卡,“密码是111025,你可以自由支配哦。”
季沨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在原地,不知道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也不敢伸手去接。最后,她忍不住问:“你是谁?”
“暂时保密哦。”陌生女人微微一笑,做了个“嘘”的手势,把信用卡塞进季沨手里,然后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阵渐渐消散的薄荷清香。
像一阵风一样。
第二天中午,苏芷早早地就到了朱雀湖的入口处。
朱雀湖的入口是一道古城墙的城门。这座城墙虽然自称为“古城墙”,但明显能看出来现代人翻修的痕迹。砖石青黑,表面上也没什么划痕,甚至连青苔都被刷得干干净净。毫无高中生喜欢在作文中夸耀的“岁月的痕迹”可言,只能往好处想,可能是景区人员想装作城墙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给人最沉浸的体验。城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几米宽的人行道,穿过湖面联通着湖心的几座小岛,把整座湖分为两半。
苏芷和季沨约的是下午一点,但她十二点就到了。然而,她发现季沨来得更早。刚走到城墙下,苏芷就远远地看到了季沨的身影。
季沨身上穿着一件浅棕色的风衣,里面规规矩矩地穿着上次苏芷送给她的衣服,胳膊下夹着一个书本大小的画板,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在青灰色的城墙映衬下,她看起来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学者,可她脸上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整个人显得格外可爱。
“嗨!”苏芷远远地向季沨打招呼。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沨迅速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芷,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今天的苏芷和往常不同,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季沨面前穿校服以外的衣服。她身着一件棕色格子西装外套,内搭同色系的西装小马甲和一件白衬衫,下身是配套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精致的小皮鞋,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虽然是披肩长发,却有几缕被巧妙地挽在脑后,显得格外精致。
苏芷凑近季沨一看,发现季沨的画板上已经完成了一幅画,画的正是眼前的古城墙。这幅画已经相当完整,一块块砖石都被勾勒得细致入微,仿佛是用钢笔在纸上重新搭建了一座城墙。
“真好看呢,简直和照片拍出来的一样。”苏芷轻柔地笑道,“不愧是小风呢。”
这句简单的夸赞让季沨受用不已,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有些结巴地问:“我们,我们去哪里?”
“去坐船吧。”苏芷提议道。今天是周六,天气晴朗,湖中的道路上已经人来人往,一些热门景点更是摩肩接踵,只有湖面上还算相对清净。
“那好贵的。”季沨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局促而难忘的第一次
季沨从游船上下来时,苏芷就发觉季沨的状态不太对劲。季沨把风衣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目的却不是为了装酷,而是缠住脖子,衣摆也被拉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季沨的身体微微向前蜷缩着,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苏芷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湖中央太冷了?你着凉了吗?头疼不疼?”
季沨微微点头。
但其实,她并没有着凉。相反,她刚刚还觉得体内有一股灼烧般的怪量,像水流一样一阵阵地向下涌动,而且脖子后面也在发烫。幸好苏芷及时松开了她,那种感觉才慢慢消退,准确地说,是暂时蛰伏了下去。
尽管季沨没有智能手机,也从没在互联网上鱼龙混杂的信息中长时间浸泡过,但她毕竟已经十六岁了,不可能完全猜不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感到害怕极了,脑海中浮现出旧日室友曾经说过的那些恶意满满的词汇:“恶心”“发情的公狗”……
不,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这些词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边,那些不过是恶人的污蔑罢了,她绝对没有变成这样的可能!绝对没有!
苏芷看着季沨,她现在很担心季沨的身体状态,关切道:“要不我们赶紧回家吧。”说着,她掏出手机,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苏芷的家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不算远也不算近,然而,很不巧的是,道路此时不知为何异常拥堵,原本两公里的车程竟然开了足足三十分钟。等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了。
一路上,季沨一直紧紧缩在出租车的一角,并保持着用风衣裹住自己的姿势,仿佛想把自己裹成一个蛹。苏芷一靠近她,刚想关心几句,就只能听到季沨闷闷的声音:“我感冒了,我害怕传染给你。”
导致刚刚还在思索到家看什么电影的苏芷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打扰到她。
一到苏芷家里,季沨就匆匆溜进了卫生间,关好门,脱下裤子。她看到下身已经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柔软的茅草丛中,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垂了下来,以往只会在发情期出现。
季沨看着它,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苏芷刚刚向她表白,两人刚刚拥有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初吻。那一刻本该像清晨花瓣上的朝露一样纯洁美好,不该被任何尘世间的肮脏玷污。可她偏偏有了反应,确确实实有了反应。
季沨跪了下来,心中绝望至极,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她最害怕的莫过于是被苏芷发现这一切,苏芷会不会因此嫌弃她,甚至把她赶出去?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下身的隆起上,一点一点地抚摸,感受着它从柔软变得越来越坚硬,最终挺立起来。从最初的轻抚到后来的抓握,她的动作越来越快。
就在那股热流即将倾泻而出的瞬间,电光火石般的,她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苏芷家的卫生间里。
“恶心”“恶心”“恶心”……旧日室友的声音瞬间在她耳边响起,无比尖利,无比刺耳,带着无尽的嘲讽,像一根根冰锥刺入她的心。
不行!
季沨提上裤子,把裤腰带扣紧——人类的大脑有接近千亿的神经元,每天要消耗占比20%以上的能量,而她拥有着比普通人更为发达的大脑,却差点被下半身这个新长出的小东西支配!
季沨走出卫生间,在出卫生间前顺便把窗户和排气扇都打开了——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分泌了多少信息素。
苏芷发现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肚子也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拿点药片?”因为屋内的保暖很不错,她此刻已经脱去了外套和马甲,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少女的曲线若隐若现。
“不用,不用,挺好的。”季沨偏着头,不敢往苏芷那边看。
苏芷走上前去,拥住她,眼神满是心疼:“小风,我们已经是情侣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跟我讲就好了,不要再忍着了。”
苏芷真的很担忧,她能明显感觉到季沨的痛苦,却无从知晓她究竟哪里难受。她猜测,或许是季沨孤儿的身份让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从不向他人诉苦。如今,她只想好好关心她,让她不再受苦。
苏芷一抱住季沨,季沨的身体就一下子僵硬了,动都不敢动一下,最终,苏芷松开季沨,柔声道:“要不要先去我床上睡一会儿?睡醒了我们一起在电视上找个电影看看。”
“睡……你的床吗?”季沨结结巴巴地问。
“对啊,睡我的床,我们是情侣了嘛,这些小事不用在意啦。”
苏芷扶着季沨上楼梯,她感觉季沨仿佛回到了她们初次见面的那天,她走一步,季沨才跟一步。
而季沨身上的海盐柠檬味也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浓郁,浓得苏芷心里火烧火燎的,却又因为担忧季沨的身体,不敢表现出来。
季沨坐到苏芷的床上,苏芷给她拿来一套睡衣,背过身去,说:“我不看哦。”
季沨盯着苏芷的背影,迟疑了好一会儿,感觉害羞得全身发热,虽然苏芷答应了不会看,但两人毕竟在同一个房间里,距离近得让她感到不安。
苏芷没有听到动静,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会看哦。”
季沨不想让苏芷等太久,便用最快速地脱下衣服,再胡乱地套上睡衣。
苏芷闭着眼睛,虽然她确实遵守了承诺没有回头,但身后传来的叮当声还是让她脸颊发烫——那是季沨解裤腰带的声音。直到季沨说:“我换好了。”苏芷才转过身,把季沨换下的衣服迭好,放在一旁。
季沨慢腾腾地躺下,脑袋下枕着苏芷的枕头,苏芷坐在床边,帮她盖好被子,刹那间,季沨感觉自己被苏芷的气味环绕住了,整个颅腔里都是栀子花的香味,浑身滚烫,后颈更是烫得发疼。
“我闻到了。”苏芷突然说。
“你的味道真的太浓了。”苏芷掀开季沨的被子,目光落下:“也看到了。”
九百九十九次的约定
激情过后,季沨正想拔出性器,却被苏芷温柔地按住。
“别急着出来嘛,高潮完还要温存的哦。”苏芷带着娇嗔说道,她的眼角泛着红晕,蔓延至鬓角,显得格外可爱,季沨不禁又亲了她两下。
苏芷让季沨留在自己体内,缓缓转过头,将脑后的青丝撩开。
季沨的目光落在那因经历性爱而泛红的omega腺体上,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咬了下去,她能感觉到苏芷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却依然紧紧拥抱着苏芷,毕竟在这样亲密的时刻,alpha怎会轻易松开身下的omega呢?
苏芷能感受到季沨的气息毫无阻碍地融入自己的身体,而她现在还被季沨插着,可谓是全方位地占有,心中涌起一阵羞涩与甜蜜。
终于,两人分开,面对面相拥着,季沨轻吻着苏芷的脸颊,手轻柔地放在她圆润的胸部,拇指不时轻轻掠过她的乳尖,苏芷静静地被她抱着,享受着季沨的爱抚。
听着季沨平稳的呼吸声,想到刚刚还因欲望而难受的她,如今已通过自己的身体得到了释放,变得精神焕发,苏芷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季沨的脸微微泛红。
苏芷故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季沨尚未完全回缩的alpha性器,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原来是这里难受,想要omega了。”她的手指摩挲着顶端,带着一丝戏谑。
“哎呀。”季沨羞得满脸通红,却认真地纠正道:“不是想要omega,是想要你,我的女朋友。”
苏芷笑靥如花,再次与季沨深情相吻,缠绵良久才分开。相拥时,苏芷感觉到小腹处又有什么温热坚硬的东西悄悄抵着她,来回磨蹭。她的身体不禁微微拱起,迎接那股熟悉的渴望。
这家伙居然又勃起了,真是精力充沛呢。苏芷心中暗自想着,眼神中却满是宠溺。
季沨将苏芷压在身下,苏芷抬起腿,环绕在季沨的腰间,帮助她更顺畅地进入,手指勾住季沨的肩头,将她拉得更近,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她的世界。
这一次的结合比上一次更加熟练,没有了初次的不适,只有熟练的抽插、搅动、顶弄,直到最后的喷射,离开时也充满了温柔与眷恋。季沨的额头贴着苏芷的额头,两人的目光交汇,传递着无尽的爱意与承诺。
就这样,反复地交融与温存,一直再进行了三次,两人的欲望才暂时释放干净。
苏芷感觉小腹都涨了起来,里面全是身边这个alpha的东西,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这家伙的功能很好嘛。
苏芷抱住仍在微微喘息的季沨,语气温柔地说道:“小风,今天我们做了四次呢。”
“嗯,四次呢。”季沨轻声回应。
苏芷忽然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一丝顽皮与狡黠,问道:“小风呀,你以前有没有幻想过人生的第一次呢?”
“没有。”季沨摇了摇头,她以前一直严格约束自己,不允许脑海中出现任何不纯洁的念头,因为她极度害怕被他人指责肮脏,哪怕这世上根本没有读心术这样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连幻想都没有过吗?”苏芷追问着,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真的没有。”季沨坚定地摇头,眼神清澈而真诚。
“哎呀,我还想和你好好讨论一下呢。”苏芷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失落。
“那你呢?你有没有幻想过?”季沨趴了下来,将头搁在手臂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苏芷,眼神中满是好奇。
“当然幻想过呀。”苏芷微微侧过身子,用一只手臂支起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季沨的头发,温柔地说道,“我喜欢女孩子,和一个聪明、好看、温柔、乖巧的女alpha在一起,那会是我想象中最美好的第一次。”
季沨静静地听着,目光停留在苏芷的脸上,没有说话。
苏芷忍不住噗嗤一笑,柔柔地说道:“就像你这样的呀。”
季沨的脸微微泛红,她羞涩地将脸埋进柔软的床单里,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着苏芷的赞美。
“不过——”苏芷故意拉长了语调。
季沨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幻想的第一次,是在洞房花烛夜呢。”
“洞房?新婚那天晚上吗?”
“没错呀。”苏芷微微一笑,“好多爱情小说里都这么写,尤其是古代背景的。一个烟雨朦胧的小镇里,alpha和omega在一座古桥上相视一笑,就此沦陷,然后在洞房里重逢,共赴情欲的海洋。”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天花板,若有所思,仿佛在回忆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爱情故事,以及那些最初的美好幻想。
季沨眨了眨眼,心中开始有些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她应该在和苏芷亲密之前,先给她一个正式的承诺,哪怕这件事听起来虚无、飘渺、遥不可及,仿佛触碰不到的云端。
苏芷看到季沨认真思考的神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啦,那些毕竟只是小说嘛,我们还没到可以领证的年纪呢。”
季沨依然沉默,眼神中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安,仿佛在问:我没有给你最好的第一次吗?
苏芷察觉到她的想法,连忙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道:“虽然第一次不在洞房里,但第一千次可以在呀。等我们做完第九百九十九次,你再向我求婚,不就行了吗?”
“第九百九十九次?”季沨第一次听到这个大小的数字是用来衡量性爱次数的,她不禁有些惊慌,感觉自己要被榨干了。
然而,苏芷接下来的话更让她目瞪口呆:“那时候我们正好高中毕业,刚好十八岁,也到了可以领证的年纪。”
“诶?只有三年?”
和你永远在一起
欢爱过后,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两人这才想起此行的初衷,明明回家是为了看电影的,怎么却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呢。
两人互相帮对方穿好衣服,然后下楼来到客厅,准备从电视上找一部电影。其实,苏芷的房间里本来也有一个电视机接口,但宋月庭一直坚决反对在孩子的卧室里装电视,所以那个接口只能孤零零地暴露在墙上。家里唯一的电视就在客厅里。
说起来,客厅里的这台电视也有些鸡肋。家里三人都很忙,平时除了偶尔在节假日放几个电视节目当bgm,平时电视基本无人问津。如果不是因为大多数装修设计图里客厅都会很套路地配个电视,苏芷家大概率是不会装电视的。
两人坐在沙发前,苏芷从茶几抽屉里掏出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才缓缓亮起。
“你想看什么?”苏芷问道。这台电视是网络电视,可以自由点播,她决定先征求季沨的意见。
“你想看什么呢?”季沨其实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她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对影视娱乐圈的热点也一无所知。
苏芷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面正在循环播放热门电视剧的广告,大多是爱情剧。爱情剧的组合方式多种多样:女alpha和女omega,男alpha和男omega,男alpha和女omega,女alpha和男omega,还有男女beta以及一些统称为“性少数”的组合。
由于男女的思维方式确实存在差异,大部分alpha和omega通常会首选同性伴侣,因为彼此更合得来。甚至那些男女beta也常常感叹:如果不是因为性,谁会不喜欢和同性一起呢?所以不同性别组合的alpha和omega的爱情剧并不那么受欢迎。
而且大部分男性对这种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爱情剧也不感兴趣,因此市场上流行的主要还是女alpha和女omega,以及男女beta的爱情剧。
而现在在电视页面停留的一部女alpha与女omega的爱情片广告。海报上,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女人站在画面的中央,她微微勾起手指,挑起另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的下巴。两人对视着,眼神中既有深情的凝望,又带着一丝勾引的意味,目光中交汇处恨不得闪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整个画面轻佻又优雅,充满了暧昧与诱惑的气息,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交织。
不得不说,单看海报就十分诱人。
再看海报下方的剧名,发现剧名取得很有文艺范儿,叫《落雪的夏天》,但下方的小灰字简介却粗暴而直白:驯服渣a上司。
虽然苏芷平时看的电视剧不多,但爱情小说读得着实不少。她一眼就给这部剧下了定义:这明显是一部像炸臭豆腐一样的剧——没什么营养,也谈不上推陈出新,在别人面前吃起来姿态还不太优美,但它确实有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因为它击中了人性本能的开关。
不过,苏芷现在还不太好意思在季沨面前承认自己喜欢这种内容,她担心季沨会误解她只喜欢这类剧,显得品味不太美妙,影响她的形象。于是,她迅速按了几下遥控器,把画面切换到其他页面,说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要不咱们随便挑个类型的电影看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爱情片、片、动作片,还是动画片?”
说道动画的时候,季沨说:“我想看动画。”
动画吗?
“要不看看动画?”苏芷把电视调到动画频道,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动画画风越来越趋同,3d动画更是到了泛滥的地步,主角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尖下巴,题材也大多是流行网络小说改编,或者翻来覆去都快嚼烂了的神话故事。
她快速往下翻着,越滑越快,完全提不起兴趣,最后干脆把遥控器递给季沨。季沨也没找到好看的动画,两人有些失望地对着电视发呆。
苏芷问:“小风,你为什么想看动画呢?”
季沨说:“我觉得画是梦的载体,动画,大概就是梦的集合吧。”
“梦的集合?”苏芷看着屏幕上那些粗糙的动画预览图,很难把它们和“梦的集合”联系起来,尤其是有些动画,甚至拿男主自拍照当封面。
季沨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接着说:“其实梦也不一定多高级。有人梦想发财,那描写主角发大财的动画,不就是他的梦的集合吗?只是一种呈现方式。”
苏芷幽幽地说:“那这和普通电视剧没什么区别了。”
季沨叹了口气:“我也不太清楚现在的动画什么样,我上次看动画还是小学的时候呢。”
说到“梦”,苏芷忽然好奇地问:“小风,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现在的少男少女的梦想大多数是考个好大学,而问他们考上大学之后想干什么工作,他们却大多只能张一张嘴,目光呆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高考结束后的人生就是一片虚无。苏芷觉得季沨应该与众不同一些,她不像是那种已经完全被应试教育束缚到失去灵魂的人。
“我的梦想?”季沨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的梦想,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
“哎呀,这时候就别光说情话啦,我是认真的。”苏芷嗔怪道,她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季沨的思想。
“我没故意说情话啊,这是真的。”季沨语气真诚,“我以前其实没有梦想,直到你出现。我的梦想就是和你在一起。”
“真的只有这样吗?除了我,就没有别的梦想了?”
“没有了。”季沨轻轻摇头,“我看起来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来自娱自乐,但是在你出现之前,我每天都很痛苦;而你出现之后,我每天都很开心。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梦想能比得上和你在一起。别的梦想,只是为人生锦上添花;而和你在一起,是我唯一的必需品。”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芷面前说这么多话,或许是因为她们已经物理上地坦诚相待过,她才愿意毫无保留地表达内心。
苏芷突然有些伤感,她搂住季沨的脖子,轻声问:“除了我,就没有能让你开心的人了吗?”
“没有,这世上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以前呢?以前也没有过吗?”
“以前啊……”季沨想了想,“我妈妈,算不算?我是从小被她领养的,她对我像亲生妈妈一样好。但在我十四岁那年,她去世了,我也被送回了孤儿院。”
苏芷心中一阵心疼。她以前从未详细问过季沨的家庭情况,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也一直以为季沨的监护人是那个听起来对她不太好的酒吧老板。没想到季沨曾有过一位如此温暖的养母,她已经尝过爱的滋味,却又失去了,这比从未拥有过爱更让人痛心。
苏芷用额头轻轻蹭着季沨的颈窝,温柔地说:“小风,现在有我爱着你,你一定要每天开心,好吗?”
“嗯,有你在,每天都很开心。”季沨给予了她一个温暖的回应,仿佛是承诺。
最终,两人拿着遥控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页面。苏芷忽然笑了起来,调侃季沨:“你该不会对‘驯服渣a上司’感兴趣吧?”
“驯服?难道这里面的alpha是狗狗变的?”季沨睁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异常的兴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被这两个字深深触动了。
难道这个人有这方面的癖好?苏芷心里暗暗琢磨,但还是正色解释道:“其实就是指掌控alpha的心,让她乖乖听话。绿网上有很多类似的小说,比如‘驯服渣a导演’‘驯服渣a’‘驯服渣a影后’之类的。因为实在太多了,我都懒得点进去看。说不定这个电视剧就是用绿网的小说改编的。”
“绿网是什么?”季沨一脸困惑。
“是一个儿童文学网站,我们已经过了看它的年龄。”苏芷轻描淡写地说道。
季沨听得一头雾水,感叹道:“现在的儿童精神生活真丰富。”
其实绿网是一个爱情小说网站,但它一直不觉得自己的主要受众是已达到年龄并有着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因此设置了不少奇怪的规定。其中最着名的一条是“脖子以下不能描写”,但推出这条规定的人显然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beta,完全忘了alpha和omega还有个性器官长在后颈上,用一些香艳的描写方法照样能达到少儿不宜的效果。结果被不少“ao文”钻了空子。后来,绿网亡羊补牢地修改了规定:“异性恋beta脖子以下不能描写”,“alpha和omega第四颈椎棘突以下不能描写”。
“你想看吗?”苏芷看到季沨的目光在屏幕上徘徊,眼睛根本舍不得挪开,便问道。
她突然意识到,季沨可能以前从没接触过爱情小说,不然也不会相信性很肮脏。那些在苏芷看来因为太过套路显得又土又俗的东西,在季沨眼里或许很新鲜。自己一开始想避开俗套爱情剧的想法,反而显得有些欠考虑了。
季沨点点头,两眼充满期待地盯着屏幕,就像一个小孩子即将得到心爱的玩具。
“那我们不看电影了,就看这部电视剧吧。”苏芷点开电视剧,前三集是免费的,第四集开始需要会员。她点开了第一集,倚在季沨肩上,和她一起看了起来。
第七次:去小风家里看看
其实苏芷想出门,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确实有点饿了,毕竟现在正是饭点,而且下午的运动量也不小。
在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苏芷每晚都会在和季沨一起回家之前带着她先去吃顿晚饭。她本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善季沨的饮食,但渐渐地,季沨总是羞涩地红着脸拒绝,说想去食堂吃。苏芷很快就明白了,季沨是不想总是花她的钱。于是,她便改成了每天下午陪着季沨去食堂,还耐心地督促她把盘子里的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吃什么晚饭呢?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她们刚刚经历了美好的告白,还有甜蜜的第一次,如果晚上只是随便在街头的苍蝇小馆里凑合一顿,写到日记里都觉得太煞风景(虽然上午还在上数学课)。
按照苏芷的理想,今天晚上应该像小说里的那样,带着新交往的女朋友去吃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尽管她压根不知道鲸陵到底哪里有这样的餐厅,以及就算知道哪里有,这样的高档餐厅会不会欢迎她们两个未成年高中生进去。
苏芷问季沨:“我们去哪儿吃饭呀?”苏芷想看看季沨有什么别致的想法。
结果季沨回答:“哪儿都行,要不就去金叶巷吧。”
啊,简直和苏芷的想法是两个极端。
但苏芷转念一想,那里是两人初次相遇的地方,倒也别有一番意义。
最终,两人在金叶巷的一家烧烤店吃了晚饭。毕竟这里也没有更高端的饭店。
今天季沨格外大方,不仅主动抢着买单,点的还都是最贵的套餐,连饮料都不肯买瓶装的,要点鲜榨的果汁。苏芷不禁好奇:这家伙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有钱了?但这个问题着实让人不怎么好开口,因为好像怎么措辞都显得有点冒犯。
出门后,苏芷想起刚刚看到季沨结账时刷的是信用卡,便问:“你的信用卡是哪来的啊?”
季沨想了想,说:“这是阿姨昨天给我的工资。毕竟我以前每天都帮她做饭,打扫酒吧。”
季沨并没有刻意说谎,这确实是她想到的唯一能解释自己昨天收到的那笔莫名其妙的钱的合理原由。她打算改天去向酒吧老板核对一下。
苏芷惊讶地说:“你居然还会做饭!”
苏芷到现在只会用两种厨具,一个是蒸锅,一个是空气炸锅。毕竟这两个东西只要把食物往里一扔,人在一边等着就行,她连水煮面条都掌握不好火候。
季沨点点头:“对啊,对着菜谱学一学就会了。”
苏芷在心里暗暗感叹:季沨真是太聪明了,难怪学习能进步得那么快。
听到季沨提到酒吧,苏芷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转头对季沨说:“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我住的地方?”季沨显得有些意外。
“对啊,我还没去过你家呢。”苏芷对季沨的住处充满了好奇,确切地说,她对季沨的生活感到好奇。由于季沨的过往经历极为特殊,苏芷总是担心,如果过多追问她的过去,可能会勾起她的伤心事,这导致了尽管她们如今已经是恋人,苏芷却始终觉得自己似乎只拥有了十六岁的季沨。十六岁之前的她,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始终难以让人看清。苏芷内心渴望揭开这层迷雾,而前往季沨的住处,或许是一个不错且较为委婉的切入点。至少应该不至于引起季沨的反感。
没想到季沨愣住了好几秒,才缓缓点头答应:“好吧。”
苏芷注意到,季沨的手不自觉地捏着衣摆,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苏芷不禁开始猜测:季沨家里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
这反而让她更想去看个究竟了。除了季沨的床头摆着别的omega的照片之外,别的她倒是都能接受。
苏芷轻车熟路地打开打车软件,从记录里找到“月蚀酒吧”,点击呼叫,一气呵成,不一会儿出租车就到了。季沨在旁边看着她在屏幕上点点点,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两人上车后,飞驰的汽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才抵达目的地。这是苏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六公里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她不禁又心疼起来:原来季沨每天上学都要走这么久的路啊。
眼前的月蚀酒吧依旧如往常一般热闹喧嚣。站在楼下,可以望到闪烁的霓虹灯招牌,以及半透明窗帘后投射出的模糊光影,似乎是舞动的人群。光影交错间传来欢快的乐声。
苏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冲动:“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要不要进去看看?”对于一个好学生来说,走进酒吧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最疯狂叛逆的事了。而且,酒吧也是爱情小说中常见的浪漫场所:妩媚的omega借着微醺,轻轻拉起身边alpha的领带,再端起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故意将酒洒在对方领口……天呐,还有什么场景比这更带感呢?
然而,季沨却摇了摇头,戳破了她的幻想:“我不想进去,里面太吵了,而且经常有人吐在沙发上,我每次都要擦好久。”
苏芷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绕到房子后面,沿着楼梯上楼,当季沨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苏芷却故意抢先一步,径直推门而入,不给她一点整理的机会。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房间里并没有乱糟糟的脏衣服,而是铺排了很多张水粉绘制的画稿。桌上和床上都有。
季沨倚靠在门后,不安地站立着,眼神躲闪地注视着苏芷。
“诶?”苏芷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张画稿,仔细端详起来。画面上是一片梦幻般的森林,树叶竟是粉色的,层层迭迭的树叶宛如晚霞坠落在枝头,树影间洒下的光斑仿佛蝴蝶的翅膀在轻轻翕动,整个画面看起来如同一片凝固的梦境。
她又拿起另一张画稿,这张画的是一座夜晚的城堡。尖顶上的铁十字架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而窗棂透出的暖黄色光晕却泄露了内部壁炉的温暖。
苏芷转过头,好奇地问季沨:“这些画是什么呀?”
季沨心里有些忐忑,她不敢直接告诉苏芷这些画的来历。昨晚她紧张得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去见苏芷的事情,根本无法入睡。再加上苏芷的出现让她逐渐走出了颓废,于是,她决定重启自己以前搁置的计划——“制作一个小”,这些画稿正是她为游戏设计的场景。
但说“为自己的游戏设计的场景”,多少不太符合她这个成绩中下游的身份,即使苏芷相信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眼高手低。季沨有些结巴地说:“这……这是……这是我画的插画。”
“哇!”苏芷早就知道季沨擅长绘画,但之前季沨给她的画作大多是描绘现实中的事物,比如可爱的猫东西、以及一些静谧的风景。看着眼前这些充满奇幻色彩的画作,她不禁好奇地问:“画里面是什么地方呀?”
“是我想象出来的场景。”季沨老老实实地回答。
苏芷又拿起另一张插画,画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不过很显然,画中的少女并不是苏芷——因为她并没有一头栗色的卷发。画中的少女明眸皓齿,面容俏丽,笑容灿烂,宛如春日的暖阳。
“这是……你想象出来的人?”苏芷看向季沨,眼中带着一丝调侃。
季沨的脸微微泛红,显得有些窘迫,但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梦中情人吗?照着心里的白月光画的?哪个白月光?”其实苏芷当然知道,画家的画大多只是纯粹出于对美的欣赏,但是看到季沨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是忍不住想逗弄呢。
“不不不!”季沨显然当了真,慌忙地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我的梦中情人只有你。”
“那这是谁呢?”苏芷扬了扬手中的画,故意继续逼问道,想看看她接下来的反应。
季沨一害怕,便忍不住坦白了:“她是我设计的主角。”
“什么主角啊?”苏芷继续追问。
“我的……我的漫画的主角。”季沨小声回答。季沨说完,感觉自己挺机灵的,非常合情合理。
冉冉升起的新星…?
苏芷又看了看季沨那些做手工艺品的小工具,和她聊了一会儿天,到了大约八点半,便离开了,苏芷暂时不敢夜不归宿。离开时,苏芷还不忘带走季沨的几张画稿。
苏芷离开后,季沨慵懒地半躺到床上,眯起眼睛,享受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苏芷的气息,手指摩挲着她在被褥上留下的余温。然而,这份短暂的惬意还没来得及沉淀,一阵敲门声便打破了这份宁静。季沨以为是苏芷忘拿了东西,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陌生女人。季沨仔细打量了她片刻,才恍然认出,她正是昨天给自己信用卡的那位奇怪的alpha女性。
“方便让我进来吗?”她的声音依旧沉静如水,和昨天别无二致。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季沨警惕地把住门檐,她才不敢轻易放一个陌生人踏入家门。
女人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我是你养母的朋友,可以吗?”
“你又是来发工资的吗?”季沨下意识地以为她又要递出一张信用卡。
“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正事的。”没等季沨反应过来,女人已经推开她径直跨进了房门。
“你出去!”季沨急了,奋力把她往外推:“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进我的房间?”
然而,女人的下一句话,就瞬间让季沨愣在了原地:“你为什么要退出启元班?”
“你是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出去!”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仿佛戳中了季沨的痛处,她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眼睛发红,用力地推着女人,尽管对方纹丝不动。
女人并没有被季沨爆发的情绪吓住,而是很利落地自报家门:“我姓莫——全名叫莫声闻。”
“莫……”季沨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本被情绪支配的思绪,此刻被对社交礼仪的纠结所取代。她该怎样称呼眼前这个人?莫姐姐?莫阿姨?还是莫女士?
“你就叫我莫老师吧,虽然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了。”莫声闻笑了笑,化解了她的尴尬。
“莫老师,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我退出启元班,和你有什么关系?”季沨气愤地质问。
“我确实不是你的监护人,但我是来给你介绍新监护人的,比现在这个要好得多哦。”莫声闻语气平和,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新监护人?”季沨心中满是疑惑,难道是酒吧老板觉得每月花一千块钱养她还附赠十倍回报协议都嫌麻烦,准备把她送走?
莫声闻摇了摇头,又微微一笑,似乎笃定季沨接下来会欣然接受:“是京城的一个大学教授,对方很喜欢聪明的孩子。那里的条件很不错,高考很简单,学习也比这边多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你到启元班说明情况,办理复学……”
然而,她还没说完,季沨就果断打断了她:“京城?我不去,我就要待在鲸陵。”
“为什么?你在那边会过得舒服多了。”莫声闻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我不管!与你无关!是张阿姨叫你来的吗?想把我丢出去,也得找个本地的监护人!”季沨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力地把她往外推。
最好找个住得离苏芷家近的。
在推搡中,莫声闻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下一秒,几乎像闪电一样,她将季沨按在墙上,毫不留情地拨开她脖颈后的头发。
那里赫然露出几道新鲜的咬痕。
莫声闻攥着季沨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季沨感到一阵生疼:“你,你,你才多大年纪,就向原始欲望屈服了?连十八岁都没忍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季沨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却依然强硬地重复着这句话。
莫声闻没有理她,依旧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莫声闻终于松开了手,季沨转过身,看向莫声闻。
莫声闻眉头紧拧,镜片后眼睛迸发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季沨感到困惑,她自己和omega的亲密行为,和眼前这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莫声闻才一字一顿地说:“我一贯鄙视alpha和omega的原始欲望,这和动物没什么区别,这是基因试图延续自身的阴谋,人不应该轻易地屈服,虽然我没能做到,但我希望你能做到,而且虽然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我好歹是……”
“但你是……?”季沨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感。她觉得莫声闻的这番话,不过是以前那些故意不停地向她灌输“性是肮脏的”“发情期是肮脏的”的beta室友们的言论变种罢了。她今天早已把这些话抛诸脑后。然而,她实在受不了莫声闻那种故意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只得屏住呼吸听下去。
然而,莫声闻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我再和那位想收养你的大学教授商量一下吧。”
说完,她便重重地带上门,门砰的一声关上,带起的风将远处季沨桌子上剩下的几张画稿都掀翻在了地上。
真是个怪人。
苏芷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了晚上九点。
苏青竹似乎刚刚休息完了,正坐在沙发上。她的右手拿着一个画板,目光专注而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上面的内容。而她的左手则搂着一只硕大的奶牛猫。这只奶牛猫以人类的姿势坐在苏青竹的腿上,肚皮朝上,两脚前伸,两只前爪搭在苏青竹的手臂上,脖子歪着,一脸“不服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今天把猫东西关到了现在,它刚刚在你房里又嚎叫又挠门,把我都给弄醒了。”苏青竹抬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苏芷,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
苏芷心中一惊:什么?她原本以为猫东西一直躲在苏青竹的房间里,没想到这只猫竟然一整天都待在她床底下?那她今天和季沨在床上缠绵的时候,床底下岂不是还藏着一只猫?
想到这里,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涌起,既有羞耻,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苏芷看到苏青竹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便问道:“那个人呢?又没回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实没有看到宋月庭的身影。
这个月,苏芷和宋月庭唯一的交流发生在一天晚上十一点。当时的宋月庭将一个平安扣递到苏芷手中,正是苏芷一个月前在金叶巷丢掉的那一条。当时的宋月庭只说了一句话:“总共花了七万多块钱,下次不要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原本苏芷还在为这份失而复得所感动,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被宋月庭这冷冰冰的语气瞬间浇灭,甚至感觉有些恼怒,最后还是苏青竹出面缓和了气氛。有时候苏芷实在想不明白,几年前还是那么温柔体贴的宋月庭,如今性格怎么变成了这样。
咖啡厅里的大神蓝图
周日的清晨,或许是前一天“运动量”过大的缘故,季沨一直睡到了九点才醒来。她支起身,发现放在床头的滑盖手机的屏幕上闪烁着一条信息提示。
季沨赶忙点开,原来是苏芷在八点发来的消息:“小风,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季沨瞬间回复:“有空!”得知苏芷周日还找她,她心中满是欣喜,连忙匆匆洗漱,顺手换上了前天买的新衣服。
没过多久,苏芷的新消息就到了:“我帮你叫了车哦,应该快到酒吧楼下了,你去看看。”
季沨飞奔下楼,果然看到一辆网约车停在楼下。
等她坐上车,才得知目的地不是苏芷家,而是一家咖啡馆。
季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些失望,昨天的经历让这个初尝人事的小alpha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来几次。
走进咖啡馆,苏芷已经站在吧台前等候了。看到季沨,她立刻迎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顺便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季沨有些害羞,周围还有不少人呢。
苏芷拉着季沨来到餐桌旁,那是一张方形的四人木桌,桌旁还坐着一个脑后扎着双马尾的少女。
看到季沨,她打了个招呼:“嗨,季沨。”她的面色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苏芷刚刚的亲密举动。
“嗨,祝遇。”季沨友好地回应。
苏芷和季沨也坐下来,为了防止祝遇觉得自己像个大电灯泡,苏芷特意坐到了祝遇那边,让季沨坐在对面。
苏芷干咳了一声,仿佛要宣布一件大事:“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商讨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已经十六岁了,也算是有了一定阅历的人,我们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不是吗?”其实苏芷也不清楚十六岁究竟算不算有阅历。
“什么重要的事情?”季沨感到好奇。
祝遇却懒得再等苏芷卖关子,直接了当地对季沨说:“季沨,你不是会画漫画嘛,苏确蘅想让你把漫画上传到网上去,说不定还能赚点钱。”
“传到网上?”季沨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她昨天说会画漫画,只是临时编出来敷衍苏芷的,她压根儿没有真正画过漫画。对于漫画来说,剧情是核心,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设计剧情,甚至连她自己的也连基本的世界观都没想好。这些认知对她这个几乎没怎么接触过互联网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更别提要拿出一个能上传到公共平台的作品了。
但季沨是万万不敢直接承认这些的,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其辞地说:“我画漫画的时间很短,还是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今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晚上加班加点地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漫画来?
苏芷却摇了摇头,安慰道:“小风,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们可以分工合作,一起努力。”说完,她看向了身边的祝遇。
祝遇也表示了肯定:“季沨,你只需要负责画画就行啦。我听苏确蘅说你平时基本不上网,可能对网络文化不太熟悉。我们天天在网上冲浪,比较了解大众的口味,编剧和分镜就交给我们吧。”
季沨看了看她们两个,好奇地问:“那你们谁负责编剧,谁负责分镜?”她心里同时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只需要负责技术活儿就行。
“我编剧。”苏芷和祝遇异口同声地说道。话音刚落,两人都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显然她们到现在还没能达成一致意见。
祝遇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虽然我们才十六岁,但也是有思想的人。在创作时,我们确实应该考虑一下思想的深度。在这方面,我比苏确蘅更擅长一些。”
祝遇确实有点鄙视苏芷的品味。她觉得苏芷的阅读量大多来自爱情小说,而且还是那些她压根不感兴趣的爱情小说。
季沨好奇地问:“思想?你想表达什么思想?”
祝遇娓娓道来:“我观察了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所有具有艺术价值的东西,基本上都需要讲究以小见大、见微知着,而我们的漫画应该也需要做到这一点。”
季沨听得更感兴趣了,这些词儿她只在语文课上听过,便问道:“以什么小,见什么大呢?”
祝遇顿了顿,说:“就是,我觉得我们的漫画需要通过个体的微小叙事,折射出时代的宏大背景与命运的波澜壮阔,反映出社会的阵痛,传达出对人性的思考……”
苏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说人话。”
祝遇沉思了几秒:“比如嘛,我们可以画一个普通工人,来反映工业化的进程……”
“工人?哪种工人?长什么样?”季沨作为画手,对细节格外敏感。要知道,文字和图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载体。在小说中,一个场景可能只需要用一句话来描述,但要画出来,就得事无巨细地展示每个角落的布局。
“这个嘛……”祝遇又顿住了,徒劳地用手比划了比划,只能承认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以以后再去查询一下资料嘛。”但她依然觉得有追求的漫画应该向世界名着看齐,能不能达到是一回事,但总得有上进心。
见祝遇卡住了,苏芷揶揄道:“祝遇,你适不适合当编剧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很适合去给出版社写腰封。”
祝遇反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苏芷微微一笑,说:“我觉得嘛,我们的漫画最重要的是,获得很多人的喜欢。”
“怎么获得很多人的喜欢?”季沨也好奇地凑过来,根据她的经历,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一件难事儿。
“那自然是……”还没等苏芷说出口,祝遇就帮她抢答道:“蹭热点。”
苏芷轻轻摇头,责怪道:“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叫把握流行文化的趋势,站在时代的风口。”
第八次:画家的自我修养
三人商讨完“大事”,祝遇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其实,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的位置有些微妙。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接下来应该是苏芷负责剧情,然后她负责分镜,最后季沨负责作画。可这样一来,她仿佛成了夹在一对情侣中间的三明治夹心。
祝遇走后,桌旁只剩下了苏芷和季沨两人。
季沨的目光落在苏芷身上,苏芷也回望着她。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季沨看到苏芷那双仿佛盈满水波的眸子,连忙移开了视线。可不过几秒,她又忍不住偷偷瞥了回去,却发现苏芷依旧目光如初地望着她,她的心里一慌,赶忙又把目光挪开。
苏芷托起腮,看着欲言又止的季沨,莞尔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我家?”
“嗯。”季沨害羞地点头。
苏芷心中暗自得意,她知道自己看透了这个小alpha的心思,其实,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哪个omega会不留人的身体呢?这对刚刚品尝过彼此的少年人,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一瞬间,季沨突然想起什么:“你爸妈都在家吗?”
在本周之前的每个周末,季沨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从未去过苏芷家,同时因为连续一个月的工作日季沨都从未见过苏芷的父母,以至于季沨从早上到现在,都一直下意识地觉得苏芷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现在想想,苏芷的父母再忙,也不可能连周日都不在家。
苏芷说道:“不在。不过以前周日她们还是在家的,但这周不在,她们去过纪念日了。”
“纪念日?”季沨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从苏芷以往的描述来看,她的父母似乎是那种超级工作狂,居然也有这样浪漫的安排。
“对啊。”苏芷冷哼了一声,“那个人,要是今天都不出现,我妈肯定和她闹翻了,以后别想睡卧室了,呵。”
季沨忽然有些好奇,忍不住继续追问:“是哪种纪念日啊?”
她觉得苏芷要是说的是“在一起”纪念日的话,那苏芷和她的父母的爱情纪念日只差一天,还挺巧合的。
苏芷回答:“所有纪念日,都在同一天。”
“所有纪念日?”季沨有些困惑,她不知道什么叫“所有纪念日”。
苏芷微微有些尴尬,并不想详细解释:“就是——所有纪念日啦,那个人……以前……确实……还挺厉害的。”
一般来说,一对夫妻会有好几种纪念日:“在一起”纪念日、“初夜”纪念日、结婚纪念日,而alpha和omega还多一个“永久标记”纪念日,这些纪念日如果都过的话其实还挺麻烦的,但宋月庭和苏青竹的所有纪念日却方便而神秘地在同一天。
苏芷强硬地转移了话题:“哎呀,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可一直盼着你给我画的肖像呢,赶紧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好。”季沨很识趣,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苏芷走到季沨身边,拉起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结完账,两人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快要踏出门外的那一刻,季沨的目光被咖啡馆室外座位上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差点要惊叫出来——怎么会是莫声闻?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又想干什么?
然而莫声闻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她和苏芷相扣的十指上轻轻扫过,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随后便起身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仿佛只是一个在这里短暂歇脚的过路人一般。
刚回到家,苏芷就像往常一样,动作干脆利落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现在的她上身只穿着一件雪纺的衬衫,搭配着下身的高腰长裤,挺括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被勾勒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修长又曼妙。
季沨忽然莫名觉得苏芷有点帅气。
可一想起昨天在卧室里,苏芷在自己身下娇声呻吟的模样,季沨突然感觉气血开始有些不听话地往不该去的地方涌。但她最终还是决定保持一个优雅的alpha应有的风度,不愿承认自己有任何异样。
“小芷,你今天想要我给你画肖像吗?”季沨问道。
苏芷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季沨身上的风衣,问道:“你怎么还不把外套脱掉呀。”说完,她把手伸到季沨胸前,动作轻柔地帮她脱下了外套,顺带扫了一眼这个alpha的下半身。
喔,好像有点鼓起来了。
直到这时,苏芷才慢悠悠地回答季沨的问题:“当然啦,我一直盼着你给我画肖像呢。不过嘛,如果你还想干点别的,也没问题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暧昧,眼神微微闪烁。
季沨被苏芷的话弄得有些懵。她不确定苏芷所说的“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她心里痒痒的,希望苏芷就是那个意思,可是万一苏芷不是那个意思,自己却误会成了那个意思,那真是太尴尬了,而且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冲动了?苏芷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alpha?一时间,季沨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只是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季沨愣愣的没什么反应,苏芷本来想说得再直白一点,可当她看到季沨那纠结的可爱的小表情,以及失去外套遮挡后愈发明显的下半身隆起,她突然又想做弄季沨一下。
“季沨,我突然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学习人体的?”苏芷问道,神色一本正经,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我没有学过。”季沨有些困惑,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画画需要专门去学习人体,马路上到处都是人,多看几眼,脑海中自然就会有清晰的形状,不是吗?
苏芷瞥了一眼季沨,假装认真地思索道:“哦?是吗?可我认识的美术生,通常都需要专门学习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还要对着不穿衣服的模特练习很久,否则根本画不好。”
季沨以为苏芷在质疑她是否看过现实中别的不穿衣服的人,连忙解释道:“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不穿衣服!”
“那你应该没有对着人体模特画过咯?”苏芷继续追问。
“是的。”季沨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芷的目光中突然带着不明的意味:“哦,这样啊。现在你有机会了,我来当你的模特。”
“你?”季沨有些惊讶。
“对啊,我,怎么了?我们止风之竹的骨干画师,总不能因为绘画对象是女朋友,就满脑子杂念,不专业了吧?”苏芷故意加重了“止风之竹”的语气。
季沨本想说自己确实不是专业的,但苏芷特意提到“止风之竹”,她一下子不敢承认了。毕竟,这听起来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了。
“而且,你今天本来就是来给我画肖像的,不是吗?这不是一举两得吗?”苏芷已经忍不住了,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好。”季沨最终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能无奈地点头。
(祝遇篇)一个平淡的下午
不得不说,苏芷选的咖啡厅位置真是贴心,离祝遇家近,而不是离她自己家近,因此祝遇甚至可以直接走回家。不过,祝遇作为一个生活中的懒人,哪怕只有一公里,也必须扫一辆共享单车。
鲸陵的共享单车有好几种: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和一种可以被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红色车车。祝遇最喜欢黄色的那种,骑行体验很不错,唯一的不足是它们的更新换代方式一直是一个谜。新车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生,老车却坚守岗位不肯退休,因此路边常常能看到这种车“四世同堂”的奇妙景象。
祝遇刚拿出手机,准备挑一辆漂亮的小黄新车扫码,手机就突然“叮咚”一声响,弹出一个消息:“hi~小遇啊,下午用空吗?请你吃个饭啊。”
是表姐许悠亭。
许悠亭比祝遇大五岁,在鲸陵一所还不错的学校读临床医学专业,而且还是长学制。因为这个身份,祝遇那对当医生的父母对她非常看好,他们经常说:“祝遇啊,你要和你表姐搞好关系,将来好互相帮衬。”他们嘴上说的是互相帮衬,实际上只是想让祝遇抱紧表姐的大腿,将来好一人得势鸡犬升天。祝遇有时真的很厌烦这些满脑子都是人脉和利益交换的成年人。
“有空!”祝遇回复道。
说实话,和许悠亭一起玩,着实是一件不容易出现新意的活动。每次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模版:吃饭(烤肉or火锅),看电影(从小绿书上挑个评分相对没那么惨烈的),逛街(最后往往啥也不买),吃饭(烤肉or火锅),最后各回各家。
不过,祝遇依然很珍惜表姐的邀请。毕竟,在这世界上,能和她无话不谈的人真的不多了。况且,许悠亭是个在熟人面前口才很好的人。她能就着一个简单的话题,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绝不会让人觉得沉闷无趣。
她们约在了一家烤肉店吃饭。许悠亭的学校离这儿也很近,没一会儿,两人就碰面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两人刚一落座,许悠亭就随口问道。
“还行。”祝遇的回答一贯如此。确实,人生的大部分日子都是这样吗?不好不坏,勉勉强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许悠亭接着随口问道:“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哦。”祝遇想起了憋在心里想吐槽的事儿,“我最好的朋友有对象了。”
“喔,人之常情呢。人长大了都要找对象的。”
祝遇愤愤不平地说:“她找对象就算了,她还拉着我,让我当她和她女朋友的电灯泡!”
“那你拒绝了吗?”
祝遇悻悻地摇了摇头:“没有。”
许悠亭笑道:“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人好’了?这都能忍?”
“关键是……关键是……哎,她说的事儿,听起来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哦?有多有意思?”许悠亭感到好奇。
“她给我看了她女朋友画的画,我的天呐,简直是个人形的打印机!将来说不定要学艺术。她说,我们俩可以差使她,想让她画什么,她就画什么。你知道现在网上约稿的价格多贵吗?这种好事,听了让人多心动啊!”
许悠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为什么对差使人家帮你画画那么心动啊?”
祝遇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落寞:“其实我特别羡慕会画画的人,真的。我羡慕他们能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把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我就没这个本事,我只能让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烂在心里。唉,小时候为什么要学一种没用的乐器呢?为什么我妈妈不送我去学画画呢?”
许悠亭感觉到了祝遇的哀伤和无奈,安慰道:“你也可以用音乐表达啊。”
“不,这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虽然在应试教育中,音乐和美术的地位是一样的,二者统称为艺术,但它们其实千差万别。例如,音乐能传达的信息密度比绘画低多了,尤其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严格来说,它大多只能传达一种情绪、一种氛围。而绘画却可以展现一个定格的世界。对于一个内心有太多想法想要宣泄、总是想要发声的人来说,后者其实更适合一些。
“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哎。”祝遇觉得不该聊这些沉重的话题。她甚至觉得,和别人诉苦都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因为现实中的大家好像都苦得各有千秋,根本没多少力气去关心别人的情绪。
“来。”祝遇把手机伸到许悠亭面前:“快,点个关注,做我们的第一个粉丝。到时候给你送周边。”
“这是什么啊。”许悠亭看着屏幕上的“止风之竹pasdetrois”,一脸奇怪。
祝遇这才一五一十地把苏确蘅邀请她一起创建漫画账号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结果,她刚说完,许悠亭就强硬地摇了摇头:“我不看,居然是医学生!还是三个高中生搞出来的,说不定会有‘二十五岁的副主任医师’这种情节。”
祝遇就知道许悠亭会是这个反应。人都是这样,看到和自己处在同一个赛道上的人,就会忍不住进行比较;看到自己专业领域的天之骄子,破防可能会大于欣赏。祝遇也特别讨厌看背景设置在高中的任何影视剧。
祝遇决定对症下药:“哎,这是设置在异世界,又不是现实中,和咱们不一样。”
说不定在某个遥远的世界,临床医学三年就可以读到博士,一年本科一年硕士一年博士,那二十五岁好像还真能干到副主任医师。祝遇忽然觉得许悠亭有点可怜,她已经被现实压榨到连大胆意淫的能力都没有了。
许悠亭依然执拗地摇着头:“我不看,异世界的也不行,我看到医学专业就想吐,所有东西一旦沾到医学,我就一秒钟都不会看。”
祝遇知道许悠亭对医学专业的厌恶已经根深蒂固,很难改变了,于是只好打起了感情牌,像小时候那样,开始撒娇:“姐姐,你真的不愿意为可爱的妹妹,破一下例吗?”
“不行,不可能。”许悠亭油盐不进。
祝遇只好使出了杀手锏:“哦——姐姐,叔叔婶婶知道你那么喜欢那个粉红色的网站吗……”
“好的,我关注。”许悠亭一下子被拿捏住了,立刻打开社交软件,点了关注。
“止风之竹pasdetrois”迎来了它的第一个粉丝,尽管账号上还什么内容都没有。
祝遇对自己的胜利很满意,追加道:“你一定要每次更新,都第一个点赞评论,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许悠亭已经彻底屈服了。
服务员端来了餐盘,上菜了。带着愉悦的心情,祝遇和许悠亭一起吃完了烤肉。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进入下一个环节:看电影。但祝遇觉得最近的电影实在太过无聊和套路,本打算跳过这个模块,然而许悠亭却制止了她,说:“作为漫画的分镜,你应该研究一下电影的镜头语言,我来买票。”
最后,她们挑了一个经典小说改编的电影,这已经是这本小说改编的第八个影视剧版本了。有时候祝遇真的会很奇怪,这种开端发展高潮结局都已经提前知晓的电影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想想,实际上按照现在的商业电影的套路,其实所有剧本都算得上被剧透了:开场先展现一下主角们的生活,然后再展现一下主角们的困境,毕竟没有困境哪里来的故事呢?然后两个主角或者多个主角在机缘巧合之下相遇了,组成一个小队,然后由于性格的不和产生一些摩擦,然后再在一场共同对抗的难关中解决矛盾,产生羁绊,然后又因为五花八门的原因产生内讧,主角的生活跌入谷底,然后主角发挥主观能动性进行调停,主角们和解,然后再迎接最终的大boss(比如一场巨大的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战),最后和和美美地包饺子。
简直懒惰得可恨。
她们今天要看的电影的原着是一篇经典的“返祖文学”。
新来的奇怪邻居
那天,季沨在苏芷家一直待到傍晚六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们像昨天一样,又做了几次,然后在客厅里一起看了几集《落雪的夏天》。此时剧情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节点:omega下属被迫与那个渣a领导一同出差,去投资一个娱乐圈的项目。剧中对于投资的所有具体细节几乎都是一笔带过,大概是编剧自己也不怎么懂,但这对观众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令人振奋的剧情要素已经开始层层堆迭起来了。
可惜苏芷的家长马上就要回来了,而且她们好像到现在都没写家庭作业。
季沨坐着苏芷叫的出租车回到了酒吧楼下,却看到酒吧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上有两个人正搬下几个大箱子,往楼上运送。不过,他们并不是往酒吧的厅堂里搬,而是往屋后的方向。车旁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熟悉的人影。
“小心一点,这里面的东西都很重要。”听到这声音,季沨立刻认出了莫声闻。她感到很惊异,因为莫声闻今天穿的不再是前两天的风衣衬衫西裤,而是月蚀酒吧调酒师的制服,脸上也没有戴那标志性的圆形金框眼镜。季沨这才发现,失去了风衣的掩盖,莫声闻的身材其实属于修长纤瘦的类型,那有些紧的调酒师制服竟被她穿出了宽松西装的效果。
“你为什么在这里?”季沨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她想不明白,昨天莫声闻还是一副神秘莫测、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高人模样,今天却变成了月蚀酒吧里月薪六千的调酒师。
莫声闻一脸无辜:“我找到了这儿的工作,自然要搬来员工宿舍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事来这里工作干什么?!”季沨质问道。
莫声闻耸了耸肩,似乎对季沨的质问很不屑:“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工作?你能提出一个具有足够反驳力量的论据吗?”
季沨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后愤愤地说:“你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你来这里肯定别有所图,说不定是想‘认识’来酒吧喝酒的omega。”
莫声闻摇了摇头:“谁说我不缺钱啦?因为没有成功把你接回去,那个大学教授,哦,也就是我的老板,现在把我的工资停掉了。在把你接回去之前,我都得自力更生。”她顿了顿,神情严肃,语气不悦,“请你不要把我描述得像某种充满兽欲的人一样,我说过,我对此非常厌恶。”
“哼。”季沨并不打算道歉。只是她觉得很奇怪,莫声闻的老板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停掉她的工资呢?在季沨对工作的浅显认知里,只有没有履行工作职责才会受到处罚。难道莫声闻平时的工作就是给领养家庭拐小孩儿?
两个搬家工人抬着莫声闻的大箱子,一边吃力地往楼道里挪动,一边喘着粗气。其中一个大概被这沉重的箱子折磨得实在受不了,朝莫声闻抱怨道:“老板,你一个调酒的,要带这么多书干啥呀?”
莫声闻回应道:“这是我的个人爱好,怎么了?你们还搞歧视呢?”
搬家工人只能闭嘴。莫声闻继续补充道:“那里面有些手稿,是世间孤本,你们千万小心点。”
搬家工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书还能摔坏不成。”
季沨不想再理会莫声闻,决定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可在这时,莫声闻叫住了她:“哎。有份工作,你要不要干?”
季沨觉得更加奇怪了,莫声闻居然会给她介绍工作,但她还是停了下来,问道:“多少钱?”
莫声闻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季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莫声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想什么呢,你一个小孩子,一个月五百顶天了。”
其实五百也不是不能接受,五百块钱可以坐几十次出租车了,说不定还能给苏芷买礼物呢。
季沨想了想,问:“是个什么工作?”
“那个大学教授是教数学的,平时非常懒惰,毫无上进之心,连学生的作业都懒得改,全扔给我。”奇怪的是,莫声闻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笑容里甚至还透着几分宠溺,一点都没有打工人的怨气。
“你想让我帮你改?”季沨虽然没听说过社会上的“层层外包”,但也猜到了莫声闻的意思。
“嗯,你来帮我改。”莫声闻点点头,仔细观察着季沨的表情。
“好吧。”季沨觉得改作业不过是对照答案打勾画叉,不费脑子,确实是适合她这种缺钱的高中生干的活儿。
但莫声闻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说:“这些作业都没有答案,你要先自己算一遍。”
季沨还是第一次听说改作业还要自己先算一遍的:“为什么?”
“因为这些题目都是她自己随便出的,但她自己从来都懒得算答案。”莫声闻摊了摊手。
季沨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任性的大学教授,只好问道:“什么级别的题目啊?”
“非常简单的,大一的高等数学,甚至都不是数学专业的,你应该心算就能算出来吧。”莫声闻说。
“确实。”听到是这么简单的题目,季沨松了口气。
“走吧,等我这边忙完了,就来找你。”莫声闻似乎对季沨的态度很满意,悠闲地转身就上楼去了。
莫声闻的房间就在季沨的房间对面,那里原本住着一名员工,前些日子离职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季沨已经写完了家庭作业。她听到一阵敲门声,打开门,是莫声闻。
上学前的小插曲
周一凌晨四点半,天边还是一片漆黑,季沨床头的滑盖手机如约响起闹钟。她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走进卫生间洗漱。
一个多月前,季沨从不设闹钟,她早已习惯了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去学校,有时甚至干脆一整天直接不去了,反正也没人管她。然而,自从苏芷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她每天都在接受苏芷的功课辅导。
季沨记得曾经有老师抱怨:“有些人上课不认真听讲,下课却来问我问题,我才懒得回答呢!”季沨觉得人的心态大抵相似,如果让苏芷知道她白天不认真上课,晚上却去花费苏芷的时间求课外辅导,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季沨不得不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而一个认真学习的学生,早读课是不能随便迟到的。所以,她已经连续一个月,除了周末,每天都是凌晨四点半准时起床。
季沨歪歪斜斜地背着书包,离开房间准备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刚到楼梯口,她就看到了倚在楼梯栏杆上的莫声闻。
莫声闻上下打量了季沨几眼,问道:“你们高中四点多就要上学吗?”
“不是,是六点半,但我得走过去。”季沨回答。从这里到九万里中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
季沨还没从睡意中缓过来,根本不想聊天,准备绕过莫声闻直接下楼。然而,莫声闻横跨一步,拦在她面前,说:“我觉得你没必要上早读。我可以帮你跟曾校长申请,免去早读。”
季沨摇头,语气坚决:“不行,绝对不行。”她继续往下走了两个台阶,神色懒洋洋的,没精打采,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先撑着走到学校,然后在座位上偷偷睡一会儿。
莫声闻虽然不解,但看到季沨的态度坚决,只好先拉住她,说:“这样吧,你现在先回去睡到六点。以后,我接送你上学放学,怎么样?”
“诶?”季沨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有些懵。她看着莫声闻的眼睛,感觉对方的目光中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真诚,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去吧,回去睡吧。”莫声闻继续说道,像是生怕季沨会误会她有别的意图,她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天天这样神智不清地在路上晃,万一被哪个乱窜的电动车给撞出毛病,我这工作可就保不住啦。”
“你有车?”季沨有些好奇地问。
莫声闻点点头:“有啊,我老板之前借给我一辆汽车,正好可以用来接送你。”
“你老板人还挺不错的。”季沨感慨了一句,一阵困意又袭来,她确实还没睡够,强烈的睡意让她最终欣然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季沨转身,回到房间,扔下书包,一头倒在床上,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六点,莫声闻敲响了季沨的房门。此时的季沨已经精神多了,跟着莫声闻下了楼。楼下果然停着一辆车,是一辆淡绿色的甲壳虫汽车,车牌上印着一个“京”字,想必就是莫声闻老板的车了。
季沨觉得这辆车十分漂亮,心里暗暗赞叹:莫声闻的老板不愧是大学教授,品味果然就是好。
一打开车门,季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这不是香薰的味道,而是信息素的味道。季沨问道:“你的老板是omega吧?”
莫声闻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回答道:“是的。”
季沨点点头,坐到后排,故意拖长了声音:“喔——”
莫声闻问:“你想说什么?”
季沨哈哈笑起来:“你昨天还说omega是一种麻烦的生物,结果你却要给omega打工。”
“嗯。”莫声闻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话术。
神志清醒后,季沨突然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你老板的车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是你从京城开过来的?”要知道,京城距离鲸陵有一千公里左右,开车得十几个小时呢。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开车。”莫声闻一脸坦诚地回答。
“你可真奇怪。”季沨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开车当作爱好。
季沨打量着莫声闻身上还没换下的调酒师制服,白色的袖口上红一块、黄一块,全是酒渍。看来,她根本不是一个熟练的调酒师。季沨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是不是只要我一天不跟着你回京城,你老板就不会恢复你的工资,你就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莫声闻没有任何隐瞒:“嗯,是的,我会一直待到你愿意跟我回去为止。”
“你老板也太残忍了吧。”季沨有点不忍心告诉莫声闻,自己是绝不可能跟着她去京城的,她才不愿意和苏芷分开呢。同时,她又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你老板一方面残忍地停掉你的工资,另一方面却又好心地借给你汽车?这个人也太矛盾了吧。”
莫声闻说:“可能是良心上过不去吧,毕竟为了你,我得长期待在鲸陵。”
如何才能宣誓主权?
周一上午最后一节课,苏芷所在的班级提前五分钟下课了。这在高中是极为罕见的,因为老师们似乎有个不成文的默契:可以提前上课、拖堂,但绝少提前下课。不过,今天的老师格外开恩,或许是考虑到他们才高一刚开学一两个月,还没到开始上压力的时候,
听到老师宣布下课时,学生们瞬间兴奋起来,纷纷朝着食堂飞奔而去。尽管高一学生是最后一批下课的,免不了排队的命运,但早点去食堂总归更好。然而,苏芷却走得格外慢,甚至到了教学楼下,还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徘徊了好一会儿。
她在等季沨。
苏芷一直都是习惯一个人吃午饭的,她觉得一个人吃饭更加自在,完全不用考虑“今天你想吃什么,明天我想吃什么”。但苏芷和季沨所在的班级分别在不同的教学楼,在校内除了午餐时间,几乎很难有机会见面。现在两人已经成了情侣,苏芷很在意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相处机会。
不过,除了想和她多待一会儿,苏芷心里还藏着一个小小心思:她想宣示一下“主权”。季沨现在是她的,她也是季沨的。
在苏芷的认知里,成年人宣示主权的方式是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邀请几十桌亲朋好友来见证他们的爱情(她还不够了解“人情”和份子钱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而高中生宣示主权的方式又是什么呢,或许是在社交空间或朋友圈发一张牵手的照片,底下收获一堆“99”或者是通货膨胀的“99999999999”,以及,中午在食堂一起吃饭。
以前,苏芷只和季沨一起在食堂吃过晚饭。晚上的食堂人很少,因为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回家吃晚饭,只有零星的几十个寄宿生会留在学校。而中午则完全不同,食堂里挤满了全年级的学生,热闹非凡。
然而,苏芷一直等到正常的下课时间,楼梯间传来轰隆轰隆的脚步声,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楼梯口涌下来,苏芷没有看到季沨。又等到声音渐渐消失,楼梯变得空空荡荡,季沨却依旧没有出现。
哎,这家伙平时都不吃午饭吗?
无奈之下,她转身跑上楼,来到了季沨所在的十六班。果不其然,她在教室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沨坐在教室角落靠墙的位置,座位左边一半是墙,一半是窗户,后面是打扫用的扫帚和簸箕,旁边也没有同桌。她的桌子前面和右边堆满了书,像一座小堡垒,把她和教室里的其他人隔离开来。此刻,她正懒洋洋地趴在她的堡垒里,一副什么都不想做的样子。
“嗨!”苏芷轻手轻脚地走到季沨身后,揪了揪她的领子。
“啊!”季沨被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她没想到苏芷会专门跑到她班上来找她。
“你就坐在这里?”苏芷一脸震惊地看着季沨的座位,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季沨的“据点”。“能看清黑板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老师是不是欺负你了?”苏芷又接着追问,语气严肃起来。
“没有,没有。”季沨连忙摆手,不敢在苏芷面前承认这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她觉得上学就像坐牢,因为高中的知识她早就掌握了,但因为接受苏芷补习的缘故又不能逃课。唯一能让她提起兴趣的只有语文课,因为她觉得文学是无止境的,别的时间她只想待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比如画画、看些杂七杂八的书。
最后,季沨解释道:“我只是不想有同桌,只有这个位置可以一个人坐。”
其实还有一个位置可以没有同桌——讲台旁边,但那个位置显然是不可能属于她的。
“哎呀……”苏芷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季沨性格有些孤僻,拒绝住宿,却没想到她连同桌都难以接受。
“你不用担心。”季沨露出一丝微笑,不忘展现出自己认真学习的一面,“我眼睛很好,上课也听得认真,坐在这里一点都不受影响。”
“那就行。”苏芷松了口气,没有再纠结座位的问题。毕竟季沨的成绩确实一直在提升,显然是在好好学习,不是吗?
“快跟我去吃饭吧,不然下午会饿的。”她拉起季沨的手,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两人朝着食堂走去,刚走到半路,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或许是路上人少的缘故,这争吵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晓婷!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啊!”只见一个女生怒目圆睁,恶狠狠地朝着前面一个女生吼道。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也附和道:“我看她确实有点不正常。”
砸碎的电脑与伤痕
这天整个下午,苏芷的心情都格外好。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和季沨一起吃完晚饭,然后结伴往家的方向走去。
“季沨。”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叫住了她们。苏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笔挺的青灰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下身是灰色西裤,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她脸上戴着一副优雅的圆形复古金框眼镜,面容俊秀又柔美,栗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气质非凡。
“莫老师。”季沨也向她打招呼,她发现莫声闻又换回了她平时的那套着装,而不是穿着调酒师制服来等她,竟然有点感动。
“车停在西边那个路口。”莫声闻笑了笑,目光落在苏芷和季沨牵着的手上,“看来我来早了,对吧?你平时一般几点回去?”
苏芷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季沨,又看了看莫声闻,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问:“她是谁啊?”
莫声闻很从容地自我介绍道:“我姓莫,名声闻,是月蚀酒吧的工作人员。听说季沨上次考试进步很大,酒吧老板觉得她在学习上是可塑之才,所以,从今天起,由我来接送季沨上学放学。季沨以后不用再走六公里的路了。”
听到莫声闻的话,苏芷瞬间兴奋起来。没想到季沨学习成绩的提升,居然带来了生活质量的飞跃!她心里暗暗得意,说不定这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
“谢谢莫老师。”苏芷也跟着季沨称呼她为“莫老师”,并没有深究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毕竟现在很多人都习惯把别人统称为“老师”,或者自称“老师”。
季沨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莫声闻,觉得自己麻烦她白跑一趟了,于是解释道:“我一般八点半回去,晚上要和小芷一起写作业。”
“这样啊,那我八点半来接你。”莫声闻丝毫没有不悦,反而温和地看向季沨,“是去你小女朋友家楼下吗?能告诉我地址吗?”
苏芷的脸微微泛红,没想到两人的关系被莫声闻一眼就看穿了。她有些羞涩地告诉了莫声闻自己家的地址。莫声闻和她们约好八点半在小区门口接季沨,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季沨感觉今天的莫声闻比之前更和蔼可亲了,她似乎每天都在变得亲切一点,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沉静、话不多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苏芷看着莫声闻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忍不住说道:“我感觉,她和你有点像耶。”
“哪里像了?”季沨好奇地问。
“个子都挺高的,腿也很长,还有嘛……都喜欢穿风衣。”苏芷笑了笑,心里回忆起前天和季沨确立关系的那一天。
“哦,这样吗?”
今天的作业不算多,两人在八点就顺利完成了。之后,她们还进行了一些“课外活动”,离九百九十九次又近了一步。
八点半,苏芷把季沨送到楼下,莫声闻果然已经在那儿等候了。苏芷向季沨挥手告别,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给季沨打车。看着季沨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苏芷的心里也满是欣慰。
莫声闻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季沨和她一起沿着小区的道路往大门外走去。走着走着,季沨突然好奇地问莫声闻:“为什么我感觉我每次见到你,你都会变得更不一样一些?”
“哦,是吗?”莫声闻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如何解释自己的态度变化,最后,她说:“其实我每次见你,都要发消息和我老板汇报并商讨,她警告我要微笑服务,不能把小孩子吓坏,否则又要罚我。”
原来是这样啊。季沨心里不禁对莫声闻的老板生出一丝感激,她觉得莫声闻还是面带笑容的样子更亲切。
正当两人边走边聊时,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巨大的碎裂声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捡拾着一地的碎片。季沨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看那些碎片:黑色的,白色的,反光的,不反光的,还有一些?键盘的按键。
哇!这不会是一个被砸成碎片的笔记本电脑吧?
季沨停住了脚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粉碎性骨折的电脑。莫声闻注意到季沨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住了。
女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胡乱地抓起地上的碎片,把它们一个个扔进敞开的公文包里。她的动作粗暴得就像在处理一地被撕碎的纸片,丝毫没有在意那些锋利坚硬的碎片可能会划伤她的手。直到最后一片电脑碎片被丢进公文包,她才拉上拉链,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走到路边的垃圾箱旁,用力把整个公文包都甩了进去。
高端人士的活法
苏芷回到房间,拿起智能手机,她的情绪莫名陷入了一种低落之中,很想找个人倾诉。
她翻到了短信页面,看到了季沨的名字。
“睡了吗?”苏芷发了一条消息。
等了大概五分钟,季沨并没有回复。也许已经睡着了。果然没有智能手机的人,生活作息就是健康,十点正是合适的睡觉时间。
苏芷只好打开qq,点进了祝遇的聊天框:“嗨,在吗?”
“在。”过了几秒钟,祝遇发来了回复,“哇,苏确蘅不好好学习啊,周一还玩手机。”
苏芷回复:“你不也在玩手机么?”
“我在用电脑找作文素材,顺便登了一下qq,怎么啦?”
找作文素材,是高中生很常见的使用电子产品的借口。
“可以开语音吗?” 苏芷问。
“行。”祝遇很快答应了。
两人点开了语音通话,祝遇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我爸爸今天精神好像不太正常,手被严重划伤了,还故意装作没事。她不会真的开始自残了吧?”
祝遇说:“不至于吧,可能就是不小心划到手了。然后工作压力比较大,不想让家人担心吧。你多关心关心她就好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这种遇到事装作没事儿的人,最经不住别人的关心了,你争取把她感动得涕泗横流。”
“啊。”苏芷一听祝遇叫她去关心宋月庭,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宋月庭那张冷冰冰的脸,“我已经一个半月没和她说话了。”
“怎么?你们在冷战?”祝遇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苏芷说起这些。苏芷也确实不太喜欢随便把自己的家庭烦恼说给别人听。
“嗯……”
其实也不算冷战吧,只是宋月庭的言语和笑容的数量最近几年确实一直在稳步下降,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个拐点。
祝遇问:“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上次好像说了一句话,把她惹得特别生气,然后她就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了。”
“什么话?”
“有一天是星期日,她突然说又要加班,可我们一家本来已经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然后我就特别生气,就和她吵了起来,结果她也生气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其实苏芷回忆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详细描述。她当时和宋月庭吵到气头上,确实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其中有一句是“你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人,你不如赶紧被炒鱿鱼吧!”但宋月庭的反应能大到一个半月都不和她说话,也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的。苏芷还是把它归咎于宋月庭的性格变化。
“唉……”祝遇察觉到苏芷不太愿意多说,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能说一些针对亲子矛盾的套话:“你们还是要多沟通啊。现在的成年人嘛,压力都是很大的。你爸妈都在大厂工作吧,工作压力肯定更大。而且,我刚刚在网上看到,现在的大厂都在大幅裁员,估计日子挺不好过的吧。”祝遇了解苏芷的家庭情况,她的父母都在一家叫“像素跃动”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工作,不过两人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部门:一个在部门当原画师,另一个则是中层管理人员,好像负责算法相关的工作。
苏芷点开搜索引擎,输入“像素跃动”和“裁员”两个关键词,结果非常吓人,甚至还有员工和人事大打出手的新闻。
“嘶。”苏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宋月庭为什么那么生气了,原来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直挺挺地戳在了宋月庭的痛处上。
“唉,你改天和她多沟通沟通吧。”祝遇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好像面对亲子矛盾,她只能想到“多沟通沟通”这种话术。
苏芷感觉到了祝遇对于安慰人的困难,她决定停止倒苦水,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我们来聊一聊我们的那个漫画吧。”
“嗯,我等你的剧情呢。”祝遇回应道。
祝遇感觉自己挺上心的,她刚刚甚至还搜了京城大学的校内场景,准备用来做参考。她觉得自己要去仔细看一个自己只有“天时地利人和”加上“超超超常发挥”才有机会考上的学校来自取其辱,已经算是做出了莫大的牺牲。
“我就是在思考剧情啊。”
“怎么,你卡壳了?你不是看了很多爱情小说嘛,应该最擅长这方面了。”祝遇显然还没有忘了自己在编剧之争中败下阵来的场景。
“我在思考主线是什么。”
“主线不是两个人谈吗?”祝遇觉得奇怪,苏芷不是要画“甜甜的爱情”嘛。
“不,不能那么写。”苏芷开始讲述自己纵横绿网多年以及平时上语文课带来的见解:
任何一个故事都离不开矛盾冲突,这一点从诺奖大作到小广告上的“王爷夫人她知错了”全都适用。假如一个爱情小说的主线就完全是谈恋爱,只要进行到这俩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时,故事就会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作者也懒得写了,读者也懒得看了,因为故事的主要矛盾已经很地解决了。再拖下去不完结,就是作者在耍赖了,那这个故事就会特别的短小。
这个时候,如果不添加别的内容,解决方法只有两个。一个是写拉扯,让两个主角晚点在一起。但这是一件极其考验作者的笔力的事情,写得好就是柔肠百转藕断丝连让人心碎流泪,写得不好就是两个哑巴神经病天天互相伤害看得人鬼火直冒。
苏芷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新手,自然是没有这方面的自信的。而且她本身的性格也不适合这么写,她对爱情热切且大胆,对季沨感到心悦,便很快表白心迹和她在一起了。人写不好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东西。
还有一种方法是加一堆莫名其妙的狗血情节,强行让两人分分合合个不停。这种类型的观感也比较差,会让人感觉编剧的大手无处不在。苏芷觉得这样不好,虽然她没准备弄出什么有多高艺术价值的作品来,但看到太烂俗的情节还是会觉得尴尬的。
当然也存在“混合型”,拉扯与狗血相互交织,白月光前任与家族纷争齐上阵。苏芷曾经看到一个读者在这种文的评论区分享了自己的阅读体验:看完之后手脚冰凉麻木,竟然是气出呼吸性碱中毒了——据说这种文得戴着口罩才能看,还是不要给读者添麻烦了。
祝遇听完苏芷的讲述,觉得很有道理。作为一个称职的“乙方”(祝遇觉得按照顺序她算苏芷的乙方,季沨算丙方),她开始帮苏芷构思起来。
两个人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苏芷说:“要不要就写写大学生活?两个主角不是一个是医学生,一个是艺术生嘛。”
祝遇问:“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苏芷想了想,说:“嗯……上课,科研,还有艺术社团,文艺汇演之类的?”
一大箱新衣服
这些天,季沨每天晚上都能收到莫声闻新的“外包作业”。而且,作业的难度还在稳步提升,后来,竟然出现了物理和数学结合的题目。季沨很惊讶,问莫声闻:“难道你的老板还同时教物理吗?”
莫声闻轻描淡写地说:“物理数学不分家呀,很多数学公式的发现,一开始都是为了物理学研究服务的,比如傅里叶级数与热传导方程。如果数学不应用于实际,那它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有不少数学家同时也是物理学家,对不对?”
她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中透着一股狡黠:“我老板所在的学校,数学和物理就是一起教的,你不信,可以去查证一下嘛。”
季沨并没有查证的兴趣,只好一切都听从莫声闻的要求。
这天是周五晚上,季沨正在埋头解题,莫声闻提供的题目难度已经超出了她的心算能力,她只好在草稿纸上仔细演算。莫声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可以进行一些艺术方面的有声娱乐活动吗?”
季沨头也不抬,随口应道:“你去吧。”她之前看到过莫声闻房间里的琴箱,猜到莫声闻大概是要拉琴。她自己并不怎么容易被声音干扰,只要邻居不投诉就行。
果然,季沨听到一阵挪动重物的摩擦声,和拉动拉链的声音,大概是莫声闻搬出了琴箱。季沨没有在意,继续解题。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没听到悠扬的大提琴旋律,只听到一阵“嗡嗡嗡”和“呲呲呲”的怪响,这声音实在是太过诡异,季沨忍不住猛地回头,只见莫声闻确实在拉琴,只是她拉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琴弦上滑了一跤,跌跌撞撞地飞出来,季沨感觉莫声闻在用琴弓虐待琴弦。
季沨深吸了一口气,她再不容易被声音干扰,也无法完全忽视这宛如锯木头一样的声音。最终,她忍不住说道:“别拉了行吗?你看看书,看看文艺方面的书,做点艺术方面的无声娱乐活动,好不好?”
莫声闻看起来有些惊讶,她指了指琴码上一个黑色的硅胶夹子:“有这么吵嘛?装了弱音器都不行?”
“你拉的东西像……”季沨一时间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皱了皱眉,接着说道:“真的好难听。”即使声音减弱了,也挡不住琴弦的哀嚎。
莫声闻幽幽地说:“我现在不能停下来。首先,明天我的音乐老师……哦,也就是我的老板,会过来视察。而且,我本周的阅读限额已经用完了,不可以再看书了。”
“你的老板还是你的音乐老师?”季沨心想,莫声闻老板的身份可真丰富,不仅是大学教授,还是莫声闻的老板兼音乐老师。
“对,几年前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跟着她学音乐,然后她就开始教我各种各样的乐器,但是我一个都学不好。明天要是连运弓都不会,恐怕又要让她失望了。唉,没办法,我就是没有任何音乐天赋嘛。”莫声闻突然好奇地问道:“小风,你有没有?”
“我也没有。”季沨干脆利落地回答。她从来都不敢在别人面前唱歌,生怕暴露自己是个音痴的事实。养母曾经试图培养过她的音乐细胞,但最终她只勉强学会了用口琴吹一些简单的曲子,凭借的还不是绝对音感,而是肌肉记忆。
“唉,这一点真是一点也不像嘛。”莫声闻小声嘟囔了一句,看起来有点沮丧。
季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没有问。
季沨的目光落在莫声闻书架上的那一大排书上,她突然有点好奇:“莫老师,你刚刚说的,你本周的读书限额已经用完了,是怎么回事?”
“哦,我规定了自己一周只能读一本书,大概叁十万字吧,不可以超过一本书。”
“不可以超过?”季沨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般人都是规定自己一周要读不低于一本书,这已经是听起来相当自律相当上进的人了。
“是的,不可以超过。书也不是读得越多越好的。”莫声闻一边擦拭着琴弦上那很不均匀的松香,一边侃侃而谈:“我以前也觉得书读得越多越好,现在我觉得,一个人读书的数量和他的社会阅历相匹配,才是最好的。因为只有具有深度和广度的灵魂,才能承载得了思想的重量。就像那些电视剧里,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如果拿到了天下第一的武林秘籍,很容易就会走火入魔,不是吗?”
季沨并没有完全理解她在说什么,只听莫声闻继续说道:“走火入魔的具体表现呢,如果是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东西会特别矫揉造作和自恋;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生活中会极度以自我为中心,还会有一些自以为是的清高,甚至自诩为个性,最终……犯下一些无法弥补的错误。”
莫声闻叹了口气。
季沨还是没有说话,她确实暂时无法了然莫声闻的言语的背后含义。
“说点的吧。明天我的老板要来了,她想见见你,你应该有时间吧?”莫声闻偏过头,看着季沨,笑了笑。
“好像没有。”季沨明天和苏芷约好了,上午上完课就一起回家,继续看《落雪的夏天》,苏芷还说要给她一个小惊喜,季沨心里一直在期待着呢。
“一点都没有吗?中午呢?我老板可是大老远从京城过来的呀,你的小女朋友两个小时都等不及吗?”莫声闻一下子猜到了季沨所谓的“没空”背后的原因,随口调侃道。
“两个小时……还是可以的。”季沨决定明天和苏芷解释一下。她已经享受了莫声闻的老板派来的上学接送服务快一个星期了,觉得自己应该给予对方一些基本的尊重。
不过,面对苏芷,季沨不会完全实话实说。苏芷到现在还以为莫声闻只是酒吧的工作人员,季沨不想让苏芷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对物质生活的渴望明天就离开鲸陵。
看到季沨同意了,莫声闻愉快地说:“行,我明天中午接你回来,再把你送到你的小女朋友家,怎么样?”
季沨点点头,同意了。
周六中午,阳光明媚,季沨跟着莫声闻上了楼,只见一个带着行李箱的漂亮女人倚在莫声闻的房门前,她穿着一件清新的淡绿色小外套,内搭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柔和地挽在脑后。她的五官很清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闪着明媚的光。
见到季沨和莫声闻,她一下子绽放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道:“莫老师,小风,你们来啦。”
莫声闻点点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享受又有些得意的神情:“嗯,老板,我把小风接回来了。”
第十七次:会音乐的你有多迷人?
下午,莫声闻如约开车送季沨去苏芷家,林清辞也坐在汽车后座,与季沨并排。一路上,林清辞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苏芷的情况,而季沨则从各种角度夸赞苏芷,林清辞频频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
当她们抵达苏芷家楼下,一起下车时,林清辞突然问季沨:“你们是不是已经‘有过’啦?”
莫声闻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是回忆起了季沨后颈的咬痕。
季沨有些羞涩地承认了,没想到林清辞却笑着说:“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哎呀,小风每天都有人陪伴,我实在无法理解,怎么有些人竟然还会不高兴呢。”她显然对这件事感到很开心,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莫声闻一眼。
季沨渐渐更加明白了莫声闻的态度转变——从一开始按着她的头指责她屈服于原始欲望,到后来温和地看着她和苏芷十指相扣,一定都是受到了林清辞的警告。
和季沨道了别,莫声闻和林清辞便离开了。
季沨拿着苏芷给她的门禁卡,轻轻一刷,门禁应声而开。她走进电梯,心跳却开始不自觉地加速。虽然她已经来过苏芷家很多次,但自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琢磨苏芷要给她准备的“小惊喜”到底是什么,那种期待感几乎要将她的心填满。
来到苏芷家门前,她按下门铃,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苏芷出现在门口。
苏芷站在门前,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款旗袍,颈部的线条在立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优雅,领口下是精致的盘扣,衣摆上还垂着两束小小的流苏。下身搭配的是一条青蓝色的马面裙,上面是墨迹晕染的花纹。在昏暗的走廊中,门框好似一个巨大的画框,下午明媚的阳光从打开的门中透出,洒在苏芷身上,为她勾勒出一幅绝美的背景。苏芷仿佛是站在一幅画中,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望着有些呆住的季沨,苏芷故意摆了一个优美的姿势,撩了撩垂散的长发,问道:“好看吗?”
“好看。”季沨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挤出这两个字。
苏芷笑着拉起季沨的手,将她迎进门,再帮她把风衣外套脱下挂好。她注意到季沨也换上了新衣服,不禁感叹道:“那个酒吧老板对你可真是越来越好了。”她心里暗暗想,以后一定要更认真地帮季沨补习。
季沨这才发现,苏芷家客厅的茶几旁放着一个木头支架,支架上是一个圆圆的乐器,哇,竟然是一把中阮。
“原来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吗?”虽然苏芷之前和她说过“暂时欠着在她面前弹阮”,但季沨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她以为还要等好久,就像她那永远画不出来的给苏芷的肖像画一样。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要弹给你听,我每天晚上都会练习的。”苏芷柔柔的一笑,目光落在那把中阮上:“其实我会的曲子不是很多,我最喜欢阮的原因是,我喜欢它的声音,又有点琵琶的清脆,又有点古典吉他的醇厚。”
季沨好奇地盯着那把中阮。她其实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种乐器,只是在为苏芷制作冰箱贴时,仔细研究过阮的图片,了解过它的外观。
“我想听。”季沨从阳台上搬来一个凳子放到沙发前,托着腮坐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苏芷演奏了。
苏芷看到季沨满是期待的神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她轻盈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阮倾斜着放在腿上,左手按着琴弦,右手捏起拨片,开始弹奏起来。
她弹奏的曲子特别安静,就像风吹动垂柳,柳枝拂过水面时荡起一圈圈波纹,没有急促的节奏,也没有沉重的扫弦,只有拨片如同蜻蜓点水般轻盈地触碰着琴弦。她的左手灵巧又沉稳地在品格间移动着,手背上的线条流畅又清晰。如果说舞蹈是将人的身体的灵动与曼妙展现到了极致,那奏乐或许就是手指的舞蹈,那按弦时绷紧的手指,显得比以为更为修长,既柔软,又有力。
季沨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那柔和的旋律一下子就把她抓住了。其实,哪怕不听旋律,单听阮的声音,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惬意——就像苏芷之前说的,阮的声音很特别,既有像水珠溅起来时的清亮,又有一种醇厚的、淡淡的、慢慢散开的宁静和忧伤。
这就是纯音乐的奇妙之处吧,即使是一首听起来清新欢快的曲子,也总能在某个瞬间,让人的心静下来,变得特别平和。哪怕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听着听着,也会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下来,像沉入了静谧的暮色之中。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终止,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洇开。苏芷轻轻放下拨片,看向季沨,眼神里全是温柔。
“好听,真好听啊。”季沨忍不住脱口而出,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文盲,无比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奇妙的感受。她只觉得,刚才的旋律仿佛带着魔力,让她仿佛躺进了一片温暖的水域,身体轻飘飘的。
“你喜欢就好。”苏芷并没有对季沨过于简单的夸赞感到不满,她又拿起拨片,再弹奏了两首曲子,季沨的目光比刚刚更为专注。就这样,两首曲子弹完,季沨的耳朵不知怎么又红了,她说:“小芷,我今天又一次感觉,你是从一幅画中走出来的人。”
“是吗?是因为我穿的衣服太好看了吗?还是阮的声音太好听了?”苏芷问道,目光直直地对上季沨的双眸。
“你很好看,弹的曲子也很好听。”季沨低下头,用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
苏芷闻到了空气中那变得有些浓郁的海盐柠檬味,她突然说:“你想不想听我弹琵琶?”
“你还会弹琵琶吗?”季沨有些惊讶,她以前没有听苏芷说过。
苏芷回答道:“我当然会,小时候我妈妈手把手教过我,我也很喜欢琵琶的。之前也是因为乐团的需要,才从琵琶转的中阮。”
阮确实是一种相对小众的乐器,即使在民乐团中也较为罕见。大多数家长在为孩子选择乐器时,通常不会考虑阮,因为它的师资资源稀缺,很难找到合适的教师。即便有少数孩子选择了阮,多半也是为了走“小众赛道”,在考艺术特长生时,竞争压力相对较小。在非专业的民乐团里,很多弹中阮的人其实都是从其他乐器转过来的,这有点像在乐队里让吉他手转行弹贝斯。
“你想听吗?”苏芷又问。
季沨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把衣服脱了弹,怎么样?”苏芷突然一笑,看着季沨,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好,好啊,就在这里吗?”季沨被苏芷那大胆的决定惊到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的光线真是太好了,一束束光从各个窗户射了进来,着实让人有点害怕。
超级大粉丝
欢乐完后,过了好一会儿,苏芷的头脑才逐渐清醒过来。她突然感到有些害羞:刚刚自己在干什么啊,还说要当乐器给小风演奏!天呐,这难道就是喜欢的人的信息素的力量吗?
苏芷站起身,身体微微发软,腿间湿漉漉的,感觉没有了那人的东西,里面有些空荡荡的,似乎还有液体滴落下来,也不知是谁的液体。季沨体贴地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问道:“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拿衣服?”
“嗯。”苏芷点了点头,接受了季沨的关怀,躺到沙发上。
季沨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快步上楼帮苏芷取回刚刚脱下的衣物,还贴心地拿了一小袋湿巾,帮她擦拭腿间的水渍,然后小心地为她穿好衣服。
看着这个小alpha忙来忙去伺候她的样子,苏芷心中满是柔软与甜蜜。最后,她还不忘叫季沨打开阳台的窗户——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做爱,还是把信息素散一散比较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季沨和苏芷并肩坐在沙发上,准备履行昨天的约定,一起观看《落雪的夏天》。
上一集的情节停留在下属小o阴差阳错地与渣a上司“苏总”一起出差,参与某个电影项目的投资。而在这一集中,“苏总”作为投资方出席电影负责人的会面。饭桌上,一个陌生女人的出现让气氛瞬间凝固。为了凸显她的美貌,镜头特意给了她一个面部特写,伴随着一声小提琴的嘶鸣,“苏总”瞬间愣住,脸色大变,仿佛被五雷轰顶。
“这肯定是白月光前任。”苏芷说。
“你怎么知道?”季沨刚好奇地问询,电视里的“苏总”已经开口,眼眶红润,嘴唇微微颤抖:“好久不见……”
苏芷拿起遥控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暂停键。季沨困惑地看向苏芷,苏芷一句话没说,只是点开了一点五倍速。
接下来的情节非常好猜,渣a“苏总”与前任久别重逢,此时的前任已经成了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影后”,路边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都是她的代言。
如果一个人有一天不幸“穿书”了,一定要祈祷自己成故事开场时女主的前任,因为前任这种生物在小说影视剧里最开始就没有混得不好的。
晚上,“苏总”和前任在一个氛围暧昧的亭子里,举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喝酒,追忆往昔。前任开始倾诉自己的难处,传达出一种要和“苏总”和好的意思,而就在这个时候,小o的下属刚好要给渣a上司送文件,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文件非得大晚上送,但编剧硬是要让她撞见这一幕。她手中的文件应声落地,眼泪也跟着哗哗直流。
“……”苏芷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前任,两种妙用:第一种作用是解释为什么两个主角不能立刻在一起,因为有人心中有伤,被白月光前任深深伤害过;第二种作用是让另一个主角吃醋,从而增进两个主角的感情。当然,也有稍微高级一点的编剧,会通过对比,凸显“以前的关系是畸形的,现在的关系才是健康的”,作为人物性格的成长。
这确实是一种方便的构建情节的方式,只是,前任的存在感太强,多多少少会让前面那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粉红泡泡一个个噼里啪啦碎掉,这对一部爱情剧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喜欢看前任。”季沨开口了,感到胸口痛痛的——电视里的渣a,一颗心似乎住着两个人:一边是曾经的甜蜜,如今却都化作了永远无法触及的泡影;另一边则是再也无法倾注最初那份完整爱意的无奈。这种感觉听起来就让人揪心不已。她真心希望世上所有人都无需经历这种痛苦,她自己也不想在电视剧里品味这种感受,何必要折磨自己呢?
苏芷看着季沨的样子,被电视剧里的情节虐得眼睛都红了,一看就是编剧想要的那种观众。苏芷莫名有点生气,感觉季沨被可恨的编剧欺负了,她只能赶紧抱住季沨,拍拍她的脑袋,柔声安慰:“电视剧而已嘛,不是真的,我们只看甜的,不看虐的,好不好?”说着点开了二倍速。
苏芷没有说:看多了就习惯了,因为她不知道麻木是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开着二倍速,一路快进地看完了这段“前任文学”。终于,那位前任终于在两集之后的末尾暂时退场,两人都松了口气,准备继续看下一集。
“叮咚。”
苏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显示祝遇发来了一条qq消息:“看,有回复了!”
附上一条截图。
是《心跳爵士乐》漫画的页面,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新回复:“大大是光!是星辰!是银河倾泻的笔触啊啊啊!!(捧脸震颤.gif)蹲蹲蹲蹲蹲!!!”
她们的漫画目前其实连第一话都还没正式上线,只是前两天上传了简介,还有一张季沨绘制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华丽的演出舞台,四周一片漆黑,却有一束圣洁的金光从天而降,照亮了舞台中央。光圈中间摆放着一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叁角钢琴,座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她抬起头,目光看向另一位容貌俊美、身着白色西装、正将一只手轻轻撑在钢琴上的女子。两人的目光交汇,磁场鲜明。
苏芷不禁感叹道:“小风的海报真的太棒了,连正篇都还没上线,就已经吸引到粉丝了。”她猜测主要功劳应该是季沨的画,而不是简介。
“还有两千金币的打赏呢。”祝遇又发来一条截图。一个金币折合成现实中的货币是0.1元。
这下苏芷有些惊讶,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正篇都还没上线,居然就打赏了,还如此之豪横!
“是不是你姐姐?”苏芷发消息问祝遇。祝遇之前好像提过她把表姐绑架来当粉丝了。姐姐披个马甲来支持一下妹妹,也挺合情合理的。
祝遇果断否定了这个猜想:“不是,我姐姐叫‘息息不嘻嘻’。”而打赏的人的id叫“停瞳”。
季沨也凑过来一起看,发现祝遇已经开启了语音通话:“苏确蘅好,季沨好,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下我们的第一个粉丝吧。”她居然还和季沨打了招呼,明明苏芷并没有告诉她季沨就在旁边。
季沨也和她打招呼:“祝遇好。”
祝遇点开了屏幕共享,从她的客户端点进了那个叫“停瞳”的人的主页,性别显示为女,头像是二次元风格的,下面的简介写着:“这里是停瞳,全网同名,cn也是停瞳哦~古风汉服|国风广播剧|cos正片持续产出中(头像乃私人订制の小破图,请勿转载勿二传二传会变成小纸片人飘走哦qaq)求同坑共肝!但求放过我推们qaq(划掉)是是是,同担退散退散!”
“cn是什么?”季沨问,她已经放弃了理解别的内容。
祝遇告诉她是“coser name”的意思,其实她也是刚刚第一次点进来时搜索的。
点开停瞳那张标注着“勿转载”的头像,是一幅插画,画中人物的装扮有点像刚刚电视剧里的渣a,西装革履,翘着腿坐在有着大落地窗的办公室。这张画最显着的特点是眼睛画得特别细,据说在二次元里,霸道总裁都是细长眼睛,圆眼睛的人没有赛博帝王之相。
第十八次:她在梦中流泪
虽然不想承认,但赵晓婷的评论确实起到了激励作用。
不得不说,人生总是充满了惊喜和岔路。苏芷还记得,最初创建“止风之竹pasdetrois”的目的,好像是为了挣点钱给季沨买辆二轮车,方便她上下学。可如今,季沨每天都有莫声闻接送,似乎并不急需那辆车了。那么,这件事是否该就此终止呢?苏芷才不愿意呢,她早已在这过程中收获了许多快乐,还有更多有趣的故事在前方等着她。
周日的上午,苏芷突然收到了祝遇发来的qq消息:“奋战了一夜,终于忙完了(☆▽☆)。”(好像从昨天起,祝遇就开始喜欢用颜文字恶意装萌妹)紧接着,她发现楼下有一个同城跑腿送来的文件袋,又沉又重。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大沓a4纸,其中有一半是祝遇画的分镜,大概有十几页。不得不承认,这个祝遇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做起事来却格外认真细致——每一个方框都是用尺子量好画的,线条也是仔细勾过的,至少不会让人第一眼看不出画的是啥,甚至每个画面旁边都用文字仔细标注上了画面的表达内容。而另一半则是她用彩色打印机打印的京城大学校内及周边的风景照片,用来作为取景素材,可能是生怕季沨看不懂。
苏芷看着这些成果,心里也非常开心。她能感受到祝遇也挺喜欢做这件事的,和她一样充满期待。
于是,苏芷给季沨发了一条短信:“小风,在家吗?今天我想去你家。”
之所以没叫季沨过来,是因为今天苏芷的父母在家,而且也不能总让季沨跑来跑去是不是?
季沨很快就回复了:“好呀好呀。”
于是苏芷便抱着文件袋,打车直接去了季沨的住处。
当季沨看到那一张张京城大学的照片时,她已经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做足心理建设。至少,她不会再因为听到“京城大学”这个名字,或者看到的布景,就让那些黑暗的记忆瞬间侵蚀全身。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脆弱、太矫情了。
但季沨在心里还是叹了口气,其实祝遇没必要这么费心。她在那座3d立体的京城大学里待了接近两年多,许多场景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不过,季沨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只是平静而无声地翻阅了一遍那些彩色的取景图,说:“挺不错的。”
苏芷满怀期待地问道:“你作业写完了吗?现在可以开始画了吗?”她甚至希望今天就能完成并上传,这样她们的第一个作品就能正式启动了。
季沨点了点头。她昨天晚上回家后就已经写完了作业。她仔细看了一遍祝遇画的分镜,觉得确实很不错,看得出祝遇认真研究过,不需要她再做什么修改。于是,她拿起笔,直接开始作画。
她们之前曾讨论过是画黑白漫画还是彩色漫画。好像隔壁霓虹国的漫画大多是黑白的,而在中文互联网上,漫画大多是彩色的。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她们觉得还是不要轻易与众不同,所以季沨决定用彩铅画彩色漫画。当然,她不可能和祝遇的分镜画出来的大小一模一样,否则根本无法展现细节,尤其是场景细节。基本上,较大的分镜框都需要画在一张8k大小的素描纸上,以后再一张张扫描和拼和。
苏芷在一旁看着季沨作画,发现她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慢得多。看来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季沨才是她们中最辛苦的那一个。
哎呀,苏芷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定要想办法犒劳一下季沨。怎么犒劳呢?她灵机一动,问:“小风,你这里有厨房吗?”
季沨看向苏芷,有些惊讶,不知道她想搞什么花样,但还是回答道:“楼上有个公用厨房。”
“好嘞!我上去看看,马上回来!”苏芷兴奋地奔出房间。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她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一堆看起来像米饭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把勺子。
“这是什么?”季沨有些好奇地问。
“意大利炒饭。”
“???”
“用意大利面酱做的炒饭。”
季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吃法,她拿起勺子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天呐,竟然是奶油味的,还加了番茄酱,味道奇特又诡异。
“好吃吗?”苏芷紧张地问。
“好吃。”季沨也不敢说不好吃,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她又特地吃了几勺。感受着那酸酸甜甜的奶油味米饭滑进喉咙,真别说,虽然奇怪,但确实是一种独特而难忘的体验。
“你这么喜欢吃?”苏芷有些惊讶,她自己还没尝过呢,“那就都给你吃吧。”
季沨真的乖乖地一勺一勺把炒饭全吃完了,没有半点怨言。
季沨吃完饭后,又继续埋头作画。她能感受到苏芷对她的成品充满期待,因此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努力,提高效率。
苏芷看着季沨专注的样子,不忍心打扰她,只能在一旁来回踱步,或者翻翻手机,着实觉得有些无聊。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小风,你这里有书吗?”她好奇季沨平时会看些什么课外书。
“只有三四本。”季沨回答道。她之前经济条件有限,买美术耗材就已经让她本就紧张的生活费捉襟见肘了,平常只能去图书馆借书,看完后再还回去。而图书馆一次最多只能借五本书,所以她根本没有什么图书库存。“隔壁的莫老师有不少书,你可以去问问她。”她补充道。
“哦,这样啊。”苏芷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想先看看季沨那仅有的三四本书。她觉得,文学品味或许是了解一个人的重要方式之一。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季沨的住处,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
她走到季沨房间的置物架旁,在角落里,果然看到了三本课外书。一本是哲学类的,一本是心理学类的,还有一本是计算机类的。苏芷感到有些奇怪,这三本书好像归纳不出任何共同点。季沨居然对这些领域都感兴趣?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也从未听季沨提起过这些呀。
苏芷只能把目光转向那些杂物——种类繁多,应有尽有。比如雕刻用的木材和小刀,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也不知道是属于什么装置的。
上次的教训让她不敢随便拿起一件东西就看,这次碰任何东西之前,她都会先问一下季沨。而季沨总是回答:“没事,你随便看吧,没关系。”反正季沨早就把苏芷不该看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在角落里,苏芷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袋,袋口没有系紧,露出一丝银色的金属光泽。她拿起布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口琴。
“小风,你不是说你一点音乐都不会嘛。”苏芷像转笔一样把口琴拿在手里转动着,笑嘻嘻地问季沨。
季沨回过头,看着那个口琴,往昔的记忆像湖面下的水草,摆动了几下,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淡淡的悲哀,说道:“我确实不会。”
“其实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还自学过口琴,你要听吗?”苏芷问。
“嗯。”季沨对苏芷的任何才艺表演都充满兴趣。
为何别离之时,您却不肯回头
离别是在一个夏天的下午。
那天的天空无云,高远而寂寥,空气却很闷热,像是凝滞的忧愁。夏天灼人的阳光捕捉着微风,连风都失去了自由。
十叁岁的女孩低着头,手指掐着手指,她不想看窗外。不仅是因为恼人的阳光晒得肩背滚烫,更因为她不想知道现在到了哪里。如果暂时对时间失去概念,是否就能将时间拉长呢?
但车还是到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肆意的阳光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睛。
这个时节的火车站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出差的人,门口一排排用来规划人流的栏杆中间也没有排起长队。
直到从出租车上下来,曾枢文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学习啊,争取多拿一些奖,你一定可以的。”他见女孩一直沉默不语,又补充道:“还要好好和同学相处啊。”
季雨晴一路上同样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帮女孩整理整理领子,再轻轻掸去女孩肩上的碎发。女孩其实很不喜欢自己刚刚被剪过的头发,她怀念那曾经柔顺的长发。以前每天早上,妈妈都会耐心地帮她梳头,有时还会编出一些好看的辫子。可如今,身边不会再有妈妈每天陪着了,她的长发也被剪掉了。曾枢文说,这样比较方便,也好打理。
下车后,季雨晴和曾枢文去开后备箱,那里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女孩并没有懂事地搭把手,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车站的玻璃大门。她莫名地觉得,那扇大门宛如一张通往未知的巨口,一旦踏入,就再也无法回头,她在原地打着转,想多徘徊一会儿。
她的思绪越来越混乱,记忆在脑海中交织,过往的、现在的、愉悦的、平淡的、清晰的、模糊的……
她突然想起了,季雨晴第一次带她见曾枢文时,也是一个同样的夏天的下午。
她记得曾枢文第一次见到她时,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狐疑打量着她:“就这么个小孩子?几岁了?”
好像那时候,曾枢文还不是曾校长,只是数学老师曾老师。不过他虽然教的是数学,却总爱穿着唐装,手里常拿着一把扇子,家里的墙上还挂满了书画作品,完全不在乎别人说他附庸风雅。女孩好奇地四处打量,也许在别人看来,墙上的国画和书法比那些抽象的数字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女孩身旁的季雨晴说道:“这孩子八岁了,唉,我已经没办法再教她了,所以才来麻烦您。”
“哦,毕竟你是语文老师嘛。”曾枢文听起来不以为然,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答应了来访者的请求。他当着她们的面,搬来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打印机,从电脑里调出一张小学六年级的期末考试卷,打印出来放在女孩面前,指着最后一题说:“喏,解给我看看。不会的话试试前一题。”
女孩只是盯着试卷发呆,连笔都没拿起来。
曾枢文在旁边踱步,用扇子轻轻敲着手掌,没有说话。也许他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人来请他这个数学名师补课,也许那些所谓的“这孩子在数学方面有天赋”这种话术,他也见得多了,大多不过是借口罢了。
然而,二十秒后,女孩突然开口报出一个数字:“46/77。”这是那道题的最终答案。
季雨晴连忙说道:“小风,在老师面前别光用心算,把解题步骤写下来。”
曾枢文瞪大了眼睛,他飞快地跑回电脑前,这次调出的是一张初中叁年级的试卷,只打印了最后一题,放在女孩面前:“再试试这道?”
女孩乖巧地拿起笔,在题目下面工整地写下解题过程,字迹清晰美观,没有用到一张草稿纸,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在抄写标准答案一般。
曾枢文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从客厅的另一端搬来一块黑板,噼里啪啦地写了起来,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折断了两根粉笔。
季雨晴说道:“曾老师,我真的没教过她高中知识。”
曾枢文一边埋头书写一边说:“这是我准备出的高一期末的压轴题,但用初中几何知识也能解,只是计算复杂了些。”
女孩看着黑板上的题目,依旧是工整而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还没等她写完,曾枢文就忍不住鼓起掌来:“这个孩子,我收了,学费全免!”
女孩困惑地看着兴奋不已的曾老师,眼神仿佛在问:“我还需要继续写下去吗?”
季雨晴摸了摸女孩的头,露出一贯温和赞许的目光:“从今往后,就让曾老师教你数学吧。我是个语文老师,大学读的也是文科,实在没办法再教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了。曾老师是数学专业毕业的,跟着他学,你会很有出息的。”
女孩的嘴角微微耷拉,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出息这件事,她只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为什么妈妈不继续教我呢?
天降外包工
当季沨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也不记得做过什么梦,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似乎刚刚经历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境。然而,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这股熟悉的芬芳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撑起身子,试图寻找香气的来源,却未能摸索到。她打开灯,这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她自己。
她心中有些失落,但目光很快被另一面墙的桌子吸引。那张桌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支铅笔都整整齐齐地归了位,画稿也被一张张规整地放在画架上。
桌子的角落上还放着一个袋子。季沨下床,凑近袋子,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食物的香气,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碗炒面,炒面的包装得十分用心,碗外面还裹着一层保温用的锡纸。
袋子的旁边还有一个字条,上面是苏芷娟秀的字迹:“小风,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啦。为了不打扰你睡觉,我在附近转了转。我觉得这家的炒面特别好吃,就给你带了一份当晚饭,千万别浪费哦?(?w??)。真的很抱歉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πーπ)。还有,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我爱你呀。”
看着字条,季沨的眼泪又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她虔诚地把字条夹进一本笔记本里,然后放进抽屉收好。接着,她打开炒面碗,仿佛苏芷就在身边一样,认真地吃完了这碗面。
刚吃完面,屋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熟悉的莫声闻的声音:“小风,在吗?”
季沨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见莫声闻手里端着一个纸盒子,刚要迈步进来,却又突然退了出去,感叹道:“小孩子火力就是旺啊。”大概是闻到了屋里的信息素。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季沨说道。
莫声闻这才放心地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季沨:“这是我老板做的饼干,她专门让我转交给你。”
“谢谢林老师。”季沨感受到了林清辞的好意,接过盒子。
“要不要现在尝尝?”莫声闻主动帮她打开盒盖。
季沨本想说自己刚吃过饭,得过会儿再吃,但低头一看盒子里的饼干,瞬间被吸引住了。这饼干的色泽金黄诱人,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比烘焙店里的还要精致。
她拿起一块小饼干,一口咬下,那酥脆的质感加上淡淡的奶油香,让她忍不住接着又吃了一块。季沨不禁赞叹道:“林老师真是太厉害了,简直什么都会!”这已经是她知道的林清辞的第四个身份了:大学副教授、莫声闻的老板、莫声闻的音乐老师,如今又多了一个烘焙大师。
莫声闻笑了笑:“嗯,你林老师的至理名言是‘人要像八爪鱼一样拥抱生活’,所以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她在别的方面都样样精通。”
就在这时,莫声闻忽然注意到季沨脸上的泪痕:“诶?你哭过?”
季沨沉默不语,这样丢人的事,她暂时不想在莫声闻面前表露出来。
莫声闻的目光落在季沨床头的口琴上,轻声问道:“你想念季雨晴了?”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季沨的心脏,季沨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莫声闻:“你怎么知道她的?”难道是林清辞在决定领养她之前,把她的资料都查得清清楚楚?连她曾经的养母也一并查到了?
莫声闻却显得更奇怪:“我第一次来你这儿的时候,不是就告诉过你,我是你养母的朋友吗?”
当时,季沨以为莫声闻说这句话,只是单纯地表示她认识自己现在的养母——那位酒吧老板。她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莫声闻口中的“养母”并不是酒吧老板,而是季雨晴。
“季雨晴的口琴吹得非常绝,每次表演都很惊艳,连我老板都甘拜下风呢。她肯定也教过你吧。”莫声闻继续说道。
“是啊,可惜我没学会。”季沨又哽咽起来,只要提到季雨晴的名字,她就会陷入一种深深的悲伤之中。
莫声闻察觉到了季沨的悲伤,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没有多言,只是沉默着。两人就这样静默了许久,直到莫声闻轻轻开口:“其实,我也很难过她离开,我真的没想到,她会……”
季沨忍不住捂住脸,蹲了下来,又开始哭泣:“她丢下了我。我的妈妈丢下了我,去了另一个世界。”
莫声闻也蹲下身子,轻轻拥抱着季沨,感受着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季沨忽然觉得,莫声闻的怀抱也很温暖。她已经来不及去想自己和莫声闻的关系是否亲密到可以拥抱的程度了。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季雨晴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她曾经的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莫声闻柔声说道:“其实,你还有一个亲生的妈妈……”
“她也被我害死了……”季沨又开始难过起来。
“什么?”莫声闻一脸难以置信。
季沨看到莫声闻的惊讶神情,便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害怕说得越多,莫声闻就会离她这个不详之物越远。
“这是谁告诉你的?季雨晴说的???”莫声闻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季沨低声回答。
“什么报纸?上面写到你的名字了吗?”莫声闻觉季沨的说法荒诞不经,又好气又好笑,“你的妈妈是怎么被你害死的?说来听听。”
季沨看着莫声闻那副毫不在意自己伤痛的样子,刚才的那份温情瞬间消散。她一下子闭上了嘴,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这就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吧。”莫声闻毫不留情。
季沨依旧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莫声闻又试探着问道:“也许你的亲生父母都还好好地活着呢……你想不想见见她们?”
季沨冷冷地回答:“不想。”
“为什么?”莫声闻追问。
“如果她们不是被我害死的,那一定是极其讨厌我,才会把我丢弃。我为什么要见那些讨厌我的人?我也讨厌她们!我讨厌她们!”季沨故意作出一副愤怒的样子,似乎对她来说,只有用相同的“讨厌”去报复,才能缓解她被遗弃的悲伤。
“哦,这样啊……”莫声闻的神色似乎有些落寞,但她还是试图说:“也许你的父母……唉,确实……确实是丢弃了你……”她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我去画画了。”季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拿起画架上的画稿,准备继续作画:“你走吧,谢谢林老师的礼物。”
莫声闻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跟着季沨来到书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画稿,还忍不住赞叹道:“哎,真像。”季沨有些疑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或许莫声闻就是这样的人,听音乐只分好听不好听,看画只看像不像。
但莫声闻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画的,不会是京城大学吧?”
“嗯。”季沨有些诧异。她画的只是一个场景,还只是草稿,莫声闻居然就认出来了。
“好家伙。”莫声闻皱起眉头,“上次我问你为什么退出启元班,你一下子就发火了,我还以为你对京城大学有心理阴影呢。”
“我确实对启元班有心理阴影,但对京城大学……倒也没有光看到校内场景就接受不了的地步。而且,我有责任的。”
“什么责任?”
季沨觉得跟她解释起来很麻烦,懒得理会她。
鱼钩和鱼饵
又到了下一周的周末。
季沨发现,每次莫声闻周六早上送她去学校时,总是格外地喜欢叹气。起初,季沨以为莫声闻只是偶尔碰巧心情不好,但这个周六早晨,季沨感觉不太像巧合,等红绿灯时,莫声闻叹了一口气;红灯变绿灯时,她又叹了一口气;即便行驶在一段通畅宽敞的道路上,莫声闻还是会忍不住叹气。
已经开始尝试坐在副驾驶的季沨终于忍不住问道:“莫老师,你是不是一到周六,就会周期性抑郁?”这是她前些日子从书上看到的新名词。
不过,一般来说,正常人不都是周一心情低落吗?
“哦,倒也没有,谈不上。”莫声闻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一到周六就不停地叹气呢?”
“还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我老板要求,我周六才不想送你去学校呢。”
“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已经摸清你的动向了,你每次周六都要去你小女友家里大量释放原始欲望,是不是?”
“嗯……”
虽然不想承认但好像事实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这么抵触‘释放原始欲望’呢?”季沨回想起,莫声闻似乎从第一次发现季沨后颈被咬的痕迹后,就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悦。这种反感并不是单纯因为季沨有了对象,无法乖乖跟她去京城,而是对这种行为本身就比较抵触。
“原始欲望之所以被称为原始欲望,不正是因为它的低级性吗?小到细菌大到人类,碳基生物于世间的唯一目的就是存续与扩张。这种欲望,又有什么高级可言呢?对无情的自然而言,你只要活到能繁衍后代的年纪,任务就算完成。为了让你克服对生育的逃避,上天还在繁衍的路径——‘性’的上面,包裹了一层快感的糖衣,甚至还进化出了发情期这样的机制。我要每天送一个人去做我所鄙视的事情,我觉得挺屈辱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季沨竟然一时间想不到话来反驳,只是觉得,为什么要如此高屋建瓴地看待世界呢?纯粹就是折磨自己。
莫声闻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最崇拜的人是谁吗?虽然我是个搞数学的,但我最尊崇的人都是生命科学家。”
“比如呢?”
“比如roger guillemin,他的研究推动了人类于‘信息素对神经递质的调控机制’的理解。正是基于这些理论,抑制剂贴才得以诞生。正是因为抑制剂贴的出现,人类,尤其是alpha和omega,才真正完全掌握了自己繁衍的主动权,不再被自然完全左右。”
“不是早就有了避孕药吗?”季沨有些不解,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抑制剂贴更像是一个过渡产品。只要找到稳定的伴侣,便基本不再需要它了。其实,只要使用避孕产品,人类也能摆脱繁衍的束缚。
“假设有一条鱼,它有办法只咬鱼钩上的饵,却避开鱼钩本身,所以它不停地去咬鱼饵,你觉得它聪明吗?”
“不聪明吧,听起来很危险,万一哪天失手了呢?”
“性的快感就像是吸引生物繁衍的鱼饵。人类自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用各种手段单独取下鱼饵,却不触碰鱼钩,比如避孕药。但归根结底,性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咬鱼饵’的过程,更何况alpha和omega的性行为频率不受控制的话一直都不低,那些总是试图‘咬鱼饵’的鱼,又能聪明到哪里去呢?真正智慧的鱼,应该是从不咬鱼饵的。”
“为什么你认为繁衍后代就是那个‘鱼钩’呢?”
要知道,鱼害怕鱼钩是因为它代表着死亡的威胁。莫声闻看待繁衍后代,一会儿觉得它是和细菌无异的原始欲望,一会儿又觉得是基因的阴谋,总之,绝对不是正面的看法,甚至可能带有恐惧。
如果繁衍后代并没有那么可怕,用性的快感去交换这份风险,其实也未尝不可。
“哦,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莫声闻说道。
“有孩子不是挺温馨的嘛。”季沨虽然从未真正想过自己当父母,但她觉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甚至有些人听说媳妇儿怀孕了,还会兴奋地抱起媳妇儿转圈圈呢。
“我以前也觉得家庭的温馨是用来欺骗人类去繁衍的海市蜃楼。”莫声闻说。
“以前吗?那现在呢?”
又到了一个红绿灯,汽车停下,莫声闻看着季沨的眼睛,轻声说道:“现在,感觉好了不少吧。”
季沨看着莫声闻,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疑问。
她先小心地试探道:“莫老师,你应该成年了吧。”
“那当然了。”莫声闻笑了出来,她的长相虽然看不出年龄,但也不至于被当成未成年。
“那你有没有‘咬过鱼饵’?”季沨偷瞄着莫声闻的表情,心里想:难道这个alpha至今没有体会过omega?
莫声闻没有回答。
“有没有嘛?”季沨以为她没听见。
莫声闻还是没有回答。
“那就是有了。”季沨笃定地说道。
莫声闻没有反驳。
“那你结婚了吗?”季沨继续追问。
莫声闻依旧沉默。
“那就是结了。”季沨更笃定了。
没想到莫声闻连家庭都有了。
季沨感叹:原来这个人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背地里早就屈服了!就知道严于律人宽以待己,还好意思说我呢!
“哎呀!那你岂不是!要经常咬鱼饵!”季沨故作惊讶。
莫声闻干咳了一声:“我们成年人和你们这些火力旺盛的小孩子还是不一样的,我只是在一些需要的时刻……嗯……上缴信息素。所以说嘛,omega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生物。”
“啧。”季沨在心里吐舌,你就继续嘴硬吧。
只是不知道莫声闻的爱人是谁?真想哪天看一下呀。
没办法,人都有八卦之心,特别是对着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喊着要禁欲的人呢。
周六上午的课结束后,季沨便直接去了苏芷家。她觉得,今天苏芷身上的栀子花香似乎比以往更浓了一些。
两人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苏芷兴奋地划动着手机,说道:“小风,你知道吗?我们的漫画才更新了一话,就已经火了呢。”
“有多火?”季沨好奇地凑过去。
第五十七次:做爱是一门学问吗?
季沨缓缓地移动着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按下了播放键。刹那间,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里急促而暧昧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苏芷偷偷抬眼看向季沨,却不小心正与季沨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原来,季沨的眼神也在飘忽不定,不敢停留在屏幕上,脸颊还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似乎还有些羞涩。果然,亲身经历性事和观看他人做爱,感觉大不相同。
一看到季沨这副害羞的样子,苏芷就觉得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她又想开始逗逗季沨。
“认真点,你要学习的。”苏芷故意严肃地说。
“学习?”季沨有些疑惑。
“对啊,小风你不懂,做爱也是一门学问。”苏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为什么做爱也是一门学问?”季沨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她一直以为这种事全都是凭着原始本能。
苏芷胡诌道:“你看看书店里是不是有很多书,专门讲爱情的学问?性作为爱情里重要的一部分,那当然也是一门学问啦。如何用自己的身体最大程度地取悦爱人,不是一门很讲究的事情吗?”
“原来是这样啊。”季沨觉得苏芷的话很有道理,目光不再躲闪,眼睛转而变得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认真又谦虚,透着一股学者的研究气质。
苏芷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继续观察着季沨的身体变化,同时留意着手机里传来的细微声音。
苏芷觉得这段视频的声音很是奇怪,一会儿是剧烈的呻吟,一会儿是轻微的喘息,完全不知道她们究竟是怎么做的,感觉像是分了节段,刚要进入状态,又停住了,就像站在海边凝视着浪花一次次地涌起又退去,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沙滩。苏芷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了?到哪一步了?”
然而,季沨却没有任何回应,她实在是太专注了。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片,更像是在汲取新知识,仿佛那些知识如同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大脑。苏芷以前从未见过季沨这种专注的目光,哪怕是她听自己给她讲题的时候,也没有如此专注过。以至于在某一刻,苏芷忽然觉得这样的季沨有些陌生。
再看她的性器,居然耷拉了下去,软绵绵地小小地垂着,好像血液都不往下走了,都涌到大脑去了。苏芷甚至伸手拨弄了一下顶端,可它也没有立刻硬起来。
苏芷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只能开始胡思乱想。比如将季沨剥光了,用校服领带捆起来,然后把玩着她的性器,却迟迟不给她满足,最后把她欺负得哭起来……好邪恶,苏芷感觉自己的后颈都烫了起来,下面也更加湿润了。
不知过了多久,视频似乎迎来了尾声,视频中的人剧烈地呻吟起来,而且越来越急促,呻吟中伴随着一丝哭腔,还掺杂着粘稠的水声和身体清脆的撞击声。随着那哭腔愈发细碎,呻吟声也渐渐微弱,如同从山巅跃起而又跌落,最终回归到地面。视频终于结束了。
苏芷抬头察看季沨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经历了一番情欲的遨游。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瞥到季沨的性器却反而开始红润挺立起来,就像闻到了罐头气息的猫咪的尾巴。
“你硬得好快。”苏芷急忙将思绪从刚才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拽了回来。她还没缓过神来,刚刚那家伙那里还软软地垂着,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大了?根本来不及细看。
“我,我……”季沨一脸迷茫,不知这算不算自己的错。最后,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功能好嘛。”哪个omega不希望自己的alpha功能优良呢?
苏芷把季沨的突然勃起归咎于视频里最后那个场景太刺激了,心里突然有些不悦:“小风,要是对着我的身体,你会硬得这么快吗?”
这时,苏芷才发现自己竟如此矛盾。一开始,她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季沨性兴奋时的可爱模样,顺便观察alpha的性器是如何逐渐变化的。可当这家伙真的硬起来了,她却又开心不起来了。不开心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这家伙硬得太快,让她根本没看清楚,更在于,苏芷这才意识到,即便只是季沨对着网上的omega产生了生理反应,她的心里也会泛起一阵酸意。
季沨察觉到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连忙解释道:“当然!我对着小芷,起反应才是最快的!”
“哦?是吗?有多快?”苏芷追问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那已经变得直挺挺、硬邦邦的性器,往下轻轻掰了一下,只见它像一个带弹簧的把手一样又弹了回去。
“很快,只需要一秒钟。”季沨的语气认真且笃定。
其实季沨自己也没有数过,谁会去给这种事计时啊!她只记得苏芷第一次亲她时,她确实是一瞬间就硬了,当时她还很自责。
“哼。”苏芷依旧不依不饶。作为一个专情的omega,她从未对季沨以外的具体人类有过性幻想。在遇到季沨之前的一点幻想,对象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因为如此,她更加不开心了,伸出手,牢牢握住季沨的性器,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季沨的性器被苏芷攥在手里,她不禁喘息起来,睫毛轻颤,楚楚可怜,一副被拿捏住的模样,可她还是努力地试图解释:“没有人能比得上小芷你。”
苏芷紧紧盯着季沨的眼睛,继续追问:“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意思是,你对着我一秒钟就能硬起来,对着别人却得花两秒钟,是不是?”
原来,苏芷要的是绝对的专一。
季沨只得开始庄重地表示忠心:“刚刚我看视频的时候,一直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视频结束后,我开始注意到小芷的信息素,才硬起来的,我硬起来完完全全是因为小芷,只有小芷才能让我硬起来!”
她的一只手还放在苏芷的后颈上,她确实感觉到苏芷的后颈在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她一闻到这种味道,血液就会不停地往下涌。
“好的。”苏芷想起季沨刚刚看视频时确实是软趴趴的,眼里满是学术探究的专注,这才满意了。
“她们用的是什么姿势啊?”苏芷又开始好奇,季沨学得那么认真,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
“就是很普通的……面对面,一上一下的那种。”季沨回答道。
莫非榜首的视频讲究的是大道至简,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想不想模仿她们?”苏芷在季沨耳边哈气。
“想。”其实季沨不需要回答,她的性器已经替她回答了。
苏芷放开季沨的性器,躺下来,将头搁在枕头上,神色慵懒:“帮我脱衣服。”
季沨开心地开始解苏芷的衣服,动作轻柔又熟练,先是褪去她的衬衫和内衣,再解开裤子连着内裤一起拉下,随后,她也脱去了自己的衣物,两人很快赤身裸体地交迭在一起。
梦中的午后
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轻盈的凉风悠悠地吹起了窗帘,清脆的风铃微微作响,细碎的声音也好像洒满了阳光,栀子花和柠檬的香气一起在空气中交融,安睡。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完美,完美到时间都不再流逝,只是我有些奇怪,为什么我变成了那只软软的猫咪?
一起去购物吧
交换完信息素,两人便一起出门,准备进行一些场愉快的购物。
此时已经到了十二月底,外面寒风凛冽,连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环卫工人锯得七零八落的光秃秃的枝桠。走在路上,人们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季沨来时穿着的是校服棉袄,苏芷知道季沨不喜欢穿校服出门,便挑选了自己最好的那件羽绒服借给了她。那是一件又薄又保暖的白色羽绒服,洁白的面料把她俊俏的面容衬托得更加清丽。而苏芷则另外选了一件淡绿色羽绒服。
附近大约有七八家大型购物中心。因为是步行,她们不想在寒冷的室外停留太久,便选择了离得最近的一家。巧合的是,这家商场也是其中最大的一家,每天的人流量非常吓人。
这家商场的布局非常套路,负一层是超市和美食广场,一层则是一些奶茶店和快餐店,以及珠宝店和化妆品店,中层则是服装店和小型娱乐场所,而高层是高端饭店和电影院。
她们手头那骄傲的几百块钱收入,其实禁不起多少挥霍。然而,她们依然十分开心,在一家装潢精致的甜品店里,苏芷甚至十分豪横地买下了两串糖葫芦,价格是金叶巷那边的两倍。毕竟,线下购物的意义,更多的是去感受那种独特的氛围。
什么样的氛围呢?苏芷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喧闹又热切的人气,也许是烘焙店飘出的甜丝丝的奶香,又或许只是橱窗上反射的光,柔和又明亮。
季沨也觉得,这种氛围让她感到格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以前既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害怕人少的地方,任何陌生的场所都会让她陷入一种“惟天地之无穷”的惆怅中。然而此刻,有苏芷紧紧拉着她的手,她突然有了很强的安全感,仿佛柔软的心被罩上了一层充满韧性的壳。
她并没有告诉苏芷她的这些感受,因为她感觉原先的她听起来像苏芷口中那只丢人的猫东西,每天只敢缩在自己的领地里。
她们在一楼随意漫步,边走边闲聊。没一会儿,她们路过了一家店面,这家店面实在太过于醒目吸睛,以至于她们停下了脚步,多看了几眼。只见店外竖着四个巨大的立牌,比人还高。立牌上是四个姿态各异下颌线分明的女alpha,光看面容一个冷峻严肃一个元气满满一个温柔和善一个邪魅狂狷,特征鲜明,画风一致,苏芷猜测大概是四个乙游女主。
店家很贴心地没有让四个立牌挤在一起,而是左右各自空出了一人多宽的位置,方便顾客互动。此时,一个女生正亲昵地搂着其中一个立牌的脖子,她的伙伴则蹲在一旁,为她和她的老公拍照留念,旁边还有几个排队的。
而在立牌的斜后方,是一个货架,上面堆着一堆闪闪发光的圆形铁片,宣传牌上用荧光笔写着一行字:“欢迎各位老师来吃谷~”
季沨对立牌兴趣不大,但她看到那个宣传牌和那些圆形铁片,着实有些好奇:“‘吃谷’是什么意思?”
苏芷解释道:“就是买周边的意思。”作为一个对经济效益有一定追求的漫画作者,她早就上网查过资料,把这些东西都弄清楚了,将来说不定自己也可以订做和售卖这些周边。
“为什么买周边叫‘吃谷’?”季沨歪着头,若有所思。
难道是因为周边对于爱好者来说是精神食粮,就像谷物对人类一样?哇,竟然还用到了比喻的修辞手法。
苏芷回答道:“其实就是英文‘goods’的音译啦,周边叫‘谷子’,所以买周边就叫‘吃谷’,至于这些圆形的东西,叫‘吧唧’,也是音译来的。”
啊呀,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有多高深呢。
季沨凑近了,仔细打量着那些“谷子”。虽然她并不认识上面的图案,但觉得它们看起来挺有趣的。然而,当她看到价格时,不禁吃了一惊——这些“吧唧”最便宜的也要十五块钱。她还注意到,货架最顶端有个用博物馆同款玻璃罩罩着的“吧唧”,大概是店家的“镇店之宝”,玻璃罩上贴着“官方进口限量款”标语,下方是价格,天呐!居然要3600元!季沨甚至怀疑价格旁边的“¥”会不会是日元,但转念一想,就算是日元,这个价格也挺离谱的。
“好贵!”季沨惊呼。
苏芷说:“这是官方的,所以价格自然要高一些。毕竟在很多人心里,官方的‘谷子’是开过光的。”
“会有人买那个3600元的吗?”季沨还是疑惑。
“当然会有人买啦,不然它也不会被炒到3600元。在一些人心中,‘谷子’不是‘谷子’,是沟通虚拟和现实的桥梁,所以他们舍得哐哐砸钱。”
季沨贴近玻璃罩,努力透过反光,去瞻仰那个身价高达3600元的“吧唧”,只见它上面印着一个戴面具的蓝发少女,下方是ob什么的一串烫金的花体英文,整体看起来确实比周围的那些十五块钱的要精致,但季沨心里还是觉得,单从作画水准来看,这东西实在配不上它那出类拔萃的价格。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也有类似的东西,好像只卖四五块钱一个呢。”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怪里怪气的声音传来:“哟。”
季沨和苏芷同时扭头望去,没想到竟是赵晓婷,她刚刚竟然一直就待在这家店里。赵晓婷的身后还跟着她的好朋友李承师,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神奇的包包,大概是赵晓婷的,包的外层是全透明的,侧边的放着一个萌系棉花娃娃,正面竟是一整面的、整整齐齐的、完全一模一样的二十四个“吧唧”。
季沨不禁“哇”了一下,并在脑海中用半秒钟帮她计算了一下价格。
赵晓婷没有理会季沨,只是将目光在苏芷和季沨挽着的双手上绕了一圈,笑了笑,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直到他们走远了,苏芷才隐隐发现赵晓婷用一种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她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道:“苏确蘅是这样的。”
什么样?苏芷琢磨了两秒钟,便懒得去深究。
她只感觉到赵晓婷对她有一种十分莫名的敌意,第一次见面,赵晓婷就直呼她为“有钱人家的小姐”。苏芷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那种大小姐,要知道,按照如今那些已经严重“战力膨胀”的爱情小说的标准,“有钱人家的小姐”一般是指家里开了几百个商场的人,而不是像她这样逛商场的人。
一起去京城旅行吗?
来吧,去京城旅行
“去哪里呢?去楼上看电影吗?”季沨问。
“那就去看电影吧,顺便去上面的饭店吃个饭?”苏芷提议。眼看晚饭时间快到了,她已经有点馋了,身上还有好几百块钱,应该够在楼上好好吃一顿,正好满足一下自己花钱的欲望。
她们乘着扶梯往上。苏芷不喜欢直达电梯,总觉得逛商场的一大乐趣就是站在扶梯上,抬头看看悬挂在商场中庭的巨型垂幅广告有没有换新,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欢笑着交谈,甚至还可以观察一下那些深色的橱窗,看看上面有没有反光的自己。
刚到三楼,就看到电梯口不远处摆着一个摊子,摊子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支起的广告牌和一个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桌上摆着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嗨!两位姑娘,看这边!”两个工作人员热情地朝她们招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们都不是那种会冷冰冰地无视推销的人,于是礼貌地朝他们望去。
“你们是高中生吗?”女工作人员问道。
“嗯。”苏芷点点头,她注意到广告牌上写着“飞牛旅行”,是一家挺有名的旅行平台。
“是九中的学霸吧?”男工作人员接着问,大概是看出了她们的年纪,毕竟这附近好像只有九万里中学这一所高中。
“对啊。”苏芷回答。
听到这话,两个工作人员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了:“要不要来看看?我们这里有研学旅行的项目,是我们旅行社和你们学校官方合作的哦。”
“绝对是官方合作,如假包换,我们旅行社可是大品牌,你们肯定也听说过。”男工作人员从桌上拿起一张盖着红章的证书,朝着她们晃了晃,强调自己的可信度,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还和鲸陵其他几所重点高中都有合作。”
“研学旅行?是去哪里啊?”苏芷有些好奇,和季沨一起走到摊子前,凑近了去看。其实以前小学和初中时,学校也组织过几次“研学旅行”,无非就是把学生送到市郊或者隔壁城市的风景区玩一天,回来再写篇日记当作业。
男工作人员迅速在桌上摊开好几张传单:“这次的行程有好几个选择,比如京城、清沪之类的。主要是带学生们看看风景名胜,再参观一下当地的学校,增长一下见识。”
“哦……”苏芷若有所思地点头。
男工作人员见苏芷没有明确拒绝,立刻连珠炮般地继续介绍:“而且,咱们这个活动是研学旅行,有政府补贴,价格肯定比普通旅行便宜很多。车票的费用都不收你们的,绝对划算。这个活动已经办了快十年啦,你可以问问你们的学长学姐,绝对都是好评。”
女工作人员显然更懂得推销的技巧,她突然露出一丝俏皮的笑容:“你们两个孩子是情侣吧?颜值都好高哦,一看就很般配。”
“哎呀。”苏芷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被夸到了心坎里了。
“一直手牵手,感情肯定很好。”女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苏芷有些不好意思,她注意到季沨也害羞地低下了头。
女工作人员笑得更甜了:“不想和女朋友一起旅行吗?研学旅行的时候,只有学生,不用带着爸妈,自由多了。”
“和女朋友一起旅行”,这听起来确实很诱人,苏芷心里一动,但她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觉得应该先听听季沨的意见。
女工作人员又拿出几张新的传单,塞到季沨和苏芷手里:“来看看,喜欢哪一个?”传单上是不同城市的行程安排。
季沨接过传单,每张传单上都印着不同的城市,主视觉图都是当地最有名的风景名胜。其中有一张是京城,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京城大学”四个大字,格外醒目。毕竟这是全国唯一一所公认的排名第一的大学。
季沨低头看着传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短短几秒钟内,她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思绪。最终,她微微一笑,问道:“你们说很划算对吧?去京城,要多少钱?”
男工作人员立刻回答:“不贵,一共五天,才一千两百块钱一个人,来回都是坐高铁。京城是个好地方啊,去看看京城大学,说不定将来就能考上呢。”
“可以自由活动吗?”季沨又问,“全程只能跟着导游吗?”
男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回答。
“你们刚刚不是说很自由的嘛。”
“肯定有自由活动的时间的,可以自己买东西!”女工作人员连忙打圆场。
“好,就这样吧,我想去京城。”季沨看向苏芷:“我还有一点点存款,还可以在莫老师那里提前预支一下工资。”季沨告诉过苏芷自己帮莫声闻干活儿的事,不过说的不是改作业,而是收拾整理干杂活儿。
“可以……啊。”苏芷当然不会拒绝,但是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她以为,即使季沨心动了,大概也会选附近的清沪之类的地方,毕竟清沪离得近多了,更方便,好玩的地方也不少。
难以完美的人生轨迹
在接下来的吃饭,短暂的继续购物,以及晚上的看电影过程中,季沨都显得心不在焉。
她们看的是一部经典电影的重映版,名字叫《heidi》,主题与爱情关系不大,讲的是一个小女孩“真诚如水晶一般的心灵”,干净而透明。结果季沨越看越难过,她的心灵又是什么样的呢?她因为懦弱,一直在隐瞒、欺骗着苏芷,她的心是不是早就被墨汁涂得乌黑了?
苏芷察觉到了季沨的不安,但她确实不知道季沨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猜测季沨是刚刚想到了期末考试,太紧张了,无法放松。
晚上,苏芷特地打了车,先把季沨送回家。她还特意陪季沨一起下车,帮她拎着购物袋,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正准备开门时,季沨转过身,抬起手,按住苏芷的肩膀,目中似有千言万语。
“怎么啦?”苏芷又笑了起来,声音轻快而温柔。
季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舍不得我?”苏芷把购物袋挂到门把手上,用手抚上季沨的脸颊,宠溺道:“对不起,我没法一夜在这里陪着你。你要是想的话,要不要我到你房里再和你告别一下?”
她们还可以再做一次,把气息留在这里,这算不算一种陪伴呢?
“不。”季沨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此刻,她有比欲望更重要的事情。
季沨看着苏芷,目光仿佛有了重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浓稠的时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但最终,季沨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软弱,她轻声说道:“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亲一下。”苏芷倾身,在季沨的嘴唇上留下一吻。那是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没有热烈的唇舌相接,只是彼此柔软唇瓣的触感和鼻息的温热。
下楼时,苏芷和季沨挥手告别:“再见啦,我们晚上可以打电话,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季沨也向她挥手,目光一直追随着苏芷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在黑暗的走廊里,季沨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忧伤。她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难过到极点,仿佛想把自己塞进一个小小的蛋壳,然后永远不再出来。
“你没事吧?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季沨的头顶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莫声闻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团成一团的季沨,她刚刚换班,身上还穿着工作制服。
季沨没有说话。
“呀。”莫声闻察觉到季沨的状态不太对劲,赶忙将她搀起来,帮她拿起东西,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我这儿有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季沨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她闻到了莫声闻身上浓郁的酒味,那股味道几乎将她自己的信息素气味都掩盖住了。她不禁琢磨,莫老师会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呢?她还觉得莫声闻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想来她的工作应该也不吧。
季沨跟着莫声闻,说:“好的,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不太开心。”
莫声闻带着季沨进门,让她坐在一张软绵绵的小沙发上(这是莫声闻自己添置的),接着从冰箱里取出一盒桂花凉糕,打开盖子,放在季沨腿上:“慢慢吃哦。”
季沨盯着这盒桂花糕看了许久,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半透明方块,有醇厚的乳酪质地,上面淋满了桂花糖浆,她缓缓问:“你也知道这个牌子?”
这是她小时候妈妈经常买给她的。
“我认识季雨晴,自然也和她交流过你。这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季沨一下子感动极了,用叉子叉了一块,放到嘴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种时候,吃到这充满童年回忆的桂花糕。
看到季沨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莫声闻也放心了许多,便开始轻声询问季沨难过的原因:“是和女朋友闹矛盾了吗?”
“没有,她对我很好。”
“那是不是别的什么人欺负你了?”
“暂时没有。”
“是不是又想妈妈了?”莫声闻握住季沨的手腕,目光恳切,仿佛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该如何安慰她。
“不,今天不是这个原因。”季沨摇头,目光悲郁。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忽然好恨自己,到现在我还不敢在她面前承认事实,还在继续骗她,让她帮我补习,我觉得自己好过分。”季沨哽咽起来,眼神自责。
“哦,还是因为女朋友啊。”莫声闻沉思了几秒,轻声说道:“其实你也有你的难处啊,不用太苛责自己。而且,你也不是出于恶意,你也没有伤害她,这个世界上的谎言也并非都是丑恶的。”
就像我对你一样。
“可我确实是个不诚实的人。”季沨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很在意你的道德品质的完美无瑕吗?”莫声闻问。
“没有到希望完美无暇的程度,但我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我会愧疚,会恨自己。而且,就算我真的不在意,也早晚有一天会被发现的。我好害怕那天的到来,她会不会很生气?”
莫声闻也思考了一下,缓缓说:“确实,拖得越久,后果越严重。”
她又试图安慰道:“你为什么不肯告诉她呢?你们现在感情这么好,她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情离开你吧。怎么会有人讨厌天才呢?”
“但她肯定会很不高兴吧,我害怕看到她生气的样子。”季沨似乎想象到了那个场景,声音都颤抖了,苏芷从来没有朝她真的发过火,她甚至没见过苏芷横眉冷对是什么样子。正因为没见过,美好碎裂得才更沉痛,想象出的场景才越,才更加不愿面对。
她极为恐惧,自己和苏芷的关系出现裂痕,然后从裂痕变成裂缝,最后坍塌变成碎片。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恶劣的人际关系,破裂的起点都是一道裂痕。
但这一点,她甚至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她知道,即使说出来,往往也只会得到一句安慰:“不要老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啊。”然而,很多时候,那些最坏的事情偏偏就会发生。她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拥有完美运气的人,她不配完完全全地乐观,她需要用悲观来为坏事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坏事真的发生时,情绪会完全崩溃。
她就这样被这种悲观撕扯着,然后拖延着,逃避着,仿佛逃避能带给她暂时的安稳,让她不用面对那可能黑暗的未知。
看着季沨悲戚的神色,以及前倾着要缩成一团的身躯,莫声闻忽然上前,用手臂环绕住她:“我陪着你,好吗?”她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怕。”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分析道理,只是单纯的陪伴。
“好。”
就这样,在温暖的怀抱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沨心中的悲伤逐渐消退。
当苏芷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宋月庭正和苏青竹坐在餐桌的两边,一起吃晚餐。不知是不是因为宋月庭自己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她最近周六都回来得早了不少,至少不用等到十点或十一点才回来。
猫东西非常悠然自得地蹲在宋月庭腿上,时不时站起来,踩来踩去,或者用爪子扒着桌子的边沿,探头探脑地看着桌上的菜。
某种程度上,猫东西最喜欢的家庭成员是宋月庭,百分之八十的主动和人类贴贴的行为对象都是宋月庭。苏芷觉得,主要原因应该是宋月庭不会把它按在沙发上,一边“宝宝你是一个漏了馅儿的芝麻大汤圆(夹子音)”一边对它上下其手。
苏芷也很自然地拿起一双筷子,坐在餐桌的第三边,和她们一起吃饭。不得不说,那个法国菜的分量是真的少啊,也才过了三四个小时,她竟然又饿了。
“小芷,你还真是精力旺盛啊。”苏青竹看了看苏芷,意味深长地说。
苏芷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一定又是闻到了某种气味,但还是装作听不懂:“嗯,今天确实在外面逛了很久。”
正当苏芷准备夹菜时,她忽然注意到,苏青竹的脖子上贴着一块蓝色的贴药。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
“你们是不是感情不好了?”苏芷用最小心的语气,低低地问道。
“嗯?”苏青竹面露困惑,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脖子后面贴着贴纸?”苏芷的声音细若游丝。
苏芷心里难过极了,她从未见过苏青竹贴抑制剂贴。哪个和爱人感情好的omega会需要贴抑制剂贴呢?甚至她有时候夜里睡得比较晚,出卧室门倒水时会听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还会感叹这两人的感情好过头了。但她从不觉得这是烦恼,反而觉得很甜蜜,她的父母很恩爱,从不吵架,她的家里充满了爱,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爱,就像那柔和的覆盖全家的暖气一样。
一定是妈妈发现了爸爸工作的事情,两个人闹翻了,她一直很担心,对这两人都很担心,偶尔夜里还会做噩梦。
苏青竹却扑哧一笑:“那个不是抑制剂贴,就是一个活血的膏药,同事推荐的,长得有点像而已。”
“这样啊。”苏芷这才松了口气,她环顾桌子,发现盘子里盛着蜜汁莲藕、清炒茭白、油焖春笋,全都是宋月庭喜欢的菜。
哎呀,我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苏芷用筷子夹起一块莲藕,在心里感叹道。
苏青竹又开心地说,脸上的笑容像刚开始的少女:“月庭调到了新的部门,现在周六不用加班了呢。”好像能多和恋人待一分钟,都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新部门吗?”苏芷眯着眼睛看着宋月庭的侧脸,眼神复杂。
宋月庭好像没听到,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神色保持着平静。她身上还穿着和以前一样的西装,领带都没取下来。
吃完饭后,苏青竹和宋月庭收拾好桌子,便上楼去了。苏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思忖着,最终还是决定上楼敲门。
“爸爸,我有话和你说。”
开门的是苏青竹,胸前的扣子半解着,语气中带着笑意:“月庭,你女儿有话单独和你说呢。”宋月庭有些不解地从床上坐起来,捋好衣服。她们二人都刚刚已经洗完了澡,换了松松垮垮的睡衣。
苏芷拉着宋月庭,一路把她拉到书房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急切地问:“怎么样啦?”
“什么怎么样?”
“你的工作啊,你被调到了新的部门,是怎么回事?”
“哦,我只是和你妈妈这样说的。”宋月庭承认了自己在说谎。
“我就知道。”苏芷想起苏青竹刚才甜蜜的笑容,心里忽然堵得慌:“那你什么时候找到新的工作呢?和原来一样的那种。”
最好比原来还要强,强到让原来的公司追悔莫及的那种。
“不可能再和原来一样了,我们整个行业都垮了,我只能从头再来。”宋月庭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旧痕)为何都说我很聪明,我却如此稚拙(
列车如同离弦的箭,在钢轨上呼啸了近四个小时。车厢内,女孩抱着膝上的双肩包,没有看新买的手机,也没有掏出包里喜欢的绘本,也没有和坐在身边的曾允行说话,只是感觉着双肩包压在膝盖上的重量,好像那是她唯一能够感到的实在。
像被一只巨手推动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致,一个个都被飞快地向后抛掷。女孩忽然失落极了,其实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像一只羽翼渐丰、即将振翅高飞的鸟儿,反而像是一个被扔掉的石子,在看不见底的深渊中坠落。明明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即将前往的地方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彼岸,可她为何会感觉列车并非在前行,而是在向下、再向下呢?
当列车缓缓停下时,车门打开,曾允行帮女孩把两个行李箱从头顶行李架上拿下来,女孩笨拙地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狭窄的车厢走廊磕磕碰碰,下车时,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这片未知的土地。
刚出站台,她便在看到了一个醒目的大牌子——“欢迎启元班新生”。
原来学校有安排人来迎接,女孩深吸一口气,朝牌子走去。
一个穿着印有“燕城大学志愿服务中心”文化衫的小麦色皮肤的少女热情地迎了上来,她看到女孩略带稚嫩的面容,一看就是少年班新生的年纪,便问道:“你是启元班的新生吧?”
女孩轻声回答:“是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少女一边问,一边从身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名册。
“她叫季沨。”和女孩一起下车的曾允行帮女孩答道。
“季沨……嗯,找到了。”少女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迅速地找到了女孩的名字,她亲切地笑了笑:“欢迎来到燕城大学,我姓冯,是你的学姐,也是来接你的志愿者。”
“冯学姐好。”女孩有些拘谨地回应。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向来不擅长人际交往,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礼仪,比如见到老师或前辈要主动打招呼。
“我来帮你拿行李吧。”冯学姐伸出手,去接女孩手中的行李箱,女孩注意到,冯学姐的手上布满了茧子,骨节甚至有轻微的变形,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整天待在教室和图书馆里的人该有的手。
“我先送她回去啦。”冯学姐回头跟其他志愿者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拉着那两个行李箱,轻快地向前走去。
旁边一位穿着同样文化衫的志愿者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她哦。”
女孩也赶紧跟了上去。此刻,曾允行拖着一个行李箱,冯学姐拖着一个行李箱,她身上只剩下一个双肩包,两只手空荡荡地垂在空中,她有些尴尬,只得左顾右盼,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燕城的气候并不比鲸陵好,依然闷热,冯学姐看起来却毫不费力,步履轻盈,行李箱拖得呼啦呼啦响,脸上还带着昂扬的笑,她不像在干活儿,倒像刚从商场里满载而归。
虽然女孩没有说话,但曾允行却问个不停:“宿舍条件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吧。”冯学姐回答。
“学习困难吗?”
“对于这些聪明的孩子来说,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火车站外。在不远处一个醒目的位置,停着一辆印有“燕城大学”字样的接驳车。冯学姐很利索地把行李箱放进行李仓,带着两人登上车,还帮女孩把双肩包拿下,放在自己腿上。她和女孩并排坐下,曾允行坐在另一排。
此时已近傍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女孩的头发今天刚刚清洗过,柔软而蓬松的发丝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顺,余晖为她的发梢、睫毛和脸颊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无暇的皮肤在光影中有一丝高贵的透明感。她今天穿着的是五分裤,修长纤细的双腿很安静地贴着椅子,膝盖上骨骼的线条像雕塑一般。
“你真好看。”冯学姐忽然开口说道。
“嗯?”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这么聪明。”冯学姐接着说道。
“嗯……?”女孩更加困惑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真是天之骄子啊。”冯学姐的目光柔和带笑:“我只是有感而发,你不用在意。”
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任由夕阳洒在身上,其实夏天的夕阳有些灼人,并不美妙。
接驳车驶到了校门前,所有人下车。
“家长就只能送到这里啦。”冯学姐对曾允行说。
曾允行会意:“好的。”他又对女孩说:“晚上要是能出校门的话,我带你去吃个饭啊。”说完便离开了。
离宿舍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冯学姐继续拖起两个行李箱,这里还有一段上坡路,但她还是走得大步流星,女孩小跑着在她身后跟着。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宿舍楼下,领了钥匙,因为今天是启元班的新生报道日,宿舍的门禁暂时解锁了,冯学姐直接提起沉重的行李箱,让女孩去领一些学校发的被褥之类的生活用品,然后自己咚咚咚径直快步上楼,一直把行李箱送到了女孩宿舍门口,她才放下箱子,向女孩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我把你送到这儿,咱们就要分别啦。我还要去接别的同学呢。”
女孩看着比她只高一点点的冯学姐,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夏天的高温让她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其实冯学姐一定很累,只是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
女孩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硬卡纸做的小盒子,小盒子上还用水彩笔画了水波,女孩把盒子递给冯学姐:“学姐,谢谢你。这是我自己做的。”这确实是她在家里亲手做的,原本是打算送给学校里新认识的朋友的。
冯学姐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手,接过小盒子,女孩帮她打开,里面是一个毛线小河豚,用了起码七种颜色的毛线,有些地方还用到了丝线,河豚的尾巴上还挂着一个铃铛。要是放在礼物店里,这样的手工制品起码能卖好几十元。
冯学姐沉默了许久,忽然扑哧一笑:“你这孩子,真会来事儿。”
“会来事儿?”
冯学姐轻轻地摇了摇头,把盒子推给女孩,拍了拍她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其实,我是别人花钱找来代班的,我不是她本人,我也不姓冯。”
女孩觉得奇怪,心想:你是来帮人代班的,这和我对你的感谢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把盒子递到冯学姐面前:“学姐,你不喜欢它吗?”
“我很喜欢,但我不是你的学姐,甚至都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冯学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也不怎么会念书,什么都不懂,将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那又怎么样呢?”女孩的目光清澈而真挚,“我只是很感谢你啊。”
(旧痕)为何都说我很聪明,我却如此稚拙(
女孩在宿舍中,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一种同时出于主动与被动的游离。
她的三个室友,虽然彼此不是情侣,却比情侣还要如胶似漆,去哪儿都要待在一起,上课时一定要坐同一排三个连着的座位,下课时会一起结伴去到另一个教室,就连去食堂,都要三个人围在一张方桌前。可这份亲密里藏着分明的等级,张忻怡是她们的头领,统领着剩下二人。
在学习上,张忻怡是头领,倒不是因为她的成绩有多优异,而在于她每次在宿舍里,都能高傲地拿出“复习资料”,比如往届的学长学姐整理的重点。她在分享资料时,一定要大声附赠一句祝福宣言:“我们三个,将来肯定能一起走到最后”。所谓“走到最后”,说的是少年班的“末位淘汰制”:并不是所有进入燕城大学少年班的学生都能留在燕城大学读本科,最后仍有30%的人会被淘汰,只能灰溜溜地重新回去参加高考。
这些学习资料是万不会给女孩看的,“走到最后”的祝福也不会落在女孩身上,幸好,女孩对这些毫不在意,她的学习足够好,即使不去看任何重点,她依然在班里名列前茅。
在生活里,张忻怡依然是她们的领头
人,她的影响力并不仅限诸如“周末去哪里玩”这样的小事,而是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聊天时,话题的遥控器始终握在她手里。一旦内容偏离她的兴趣,她就会立刻皱眉,打断:“能别聊这个吗?”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多,她们的喜好总体还算契合,所以倒也没有爆发过任何争吵。其中,她们最喜欢的话题之一,是性别为男的生物。
女孩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beta女性这么喜欢聊男性,所有的男性,以前的,现在的,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少年的,青年的,身边的,遥远的,帅气的,不帅气的,从小学到现在,从同学到老师,总之,似乎只要是男性,就能勾起她们的无限兴趣。
她们尤其喜欢谈论的一个人,就是辅导员“钢哥”。他的本名叫陆钢,是个很年轻的beta男性。按常人的审美来看,他算不上英俊,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点是,他总是挂着爽朗的笑容。他让大家别叫他“陆老师”或“陆导”,直接喊他“钢哥”就行,甚至还可以叫他“学长”,因为虽然他不是少年班的,但他也是燕城大学的本科生,也算是她们的学长。
女孩从来不会应答这些话题,她真的没兴趣,完完全全没兴趣,她们三个也不会主动和她对话,于是夜谈一旦开始,她们宿舍就像一个缺了一角的四边形。
至于社交版图,张忻怡更是掌控着一切。在她口中,不是象牙塔,而是帮派林立的名利场,而她,是众星拱月的盟主,尤其受男弟子拥戴。
张忻怡从来不会吝啬于炫耀她在男生中的受欢迎,若她所言属实,那她确实站在社交链顶端,俯瞰众生。比如,她的那些复习资料,据说都是从“各个往届学长”那里得来的,能结识那么多学长,非一般人所能为。又比如,一旦有需要组队完成的任务,张忻怡反而会陷入“烦恼”——因为太多男生邀请她,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至于她为什么如此受男生的欢迎,张忻怡说,“我知道很多男生内心都很孤独,只要能缓解他们的孤独,他们就会舔上来”,室友们则会啧啧称赞,“高啊,实在是高啊,男人就是用来利用的”,尽管她们聊起男生来的喜爱是真情实感的。
在张忻怡的叙事中,学校既然是一片江湖,被切成若干“帮派”,那每派必然都有首领、喽啰和必须打倒的对家。张忻怡当然是己方山头的大当家,而她的对家清一色是女生——或许在张忻怡眼中,男生是可以被笼络和利用的存在,即使是一个在竞争时构成威胁的男生,正确的方式也是举贤任能收入囊中。这已经成为她的一种思维本能了,所以男生在她眼里总是亲切又可爱的,很难成为敌人。但女生就不一样了,张忻怡不是alpha或者omega,很难有女生对她有着天然的喜欢,不太容易“舔上来”,所以女生大多是面目可憎的。
其中,张忻怡最大的眼中钉是一个叫金诺的beta女生,这个女生也是燕城人,人如其姓,家里有钱到能把学校的一栋楼买下来,所以也很受欢迎。不过因为金诺在交友方面缺乏性别上的精准投放意识,她的人气始终差张忻怡一截。张忻怡在宿舍里对她的称呼是“那坨狗屎”,超过了对其他几个敌人的“那个傻逼”“那个贱人”,可能因为张忻怡觉得这种骂法更具画面感,更能泄愤。
派系与派系之间是不能互通有无的,女孩不太清楚张忻怡对那些围着她的男生管控如何,但有件事让她印象深刻,有一次,那个来自西部山区的室友在课堂小组讨论时,和金诺小团体的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结果,室友一回到宿舍,就迎来了张忻怡严厉的审问:“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那个室友只能陪着笑脸:“就是老师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女孩对张忻怡只有深深的厌恶,而且这种厌恶与日俱增。她无处可去,也没法随时捂住耳朵,只能被迫任由那些声音像漏水的水龙头一样,未经同意钻进她脑子里:男生,派系,斗争。女孩从未觉得张忻怡可爱或者聪慧过,只觉得她是个极端庸俗自私聒噪的利己主义者,可是她就是这么地受欢迎。也许,道德底线在很多人看来是呆板无趣的象征,也许有人心驰神往张忻怡口中的江湖世界,平淡的生活总要有些争斗作为调剂(即使这些争斗会对一些人造成伤害),也许,张忻怡的这些言行是宿舍专供,出了宿舍她就是一个阳光开朗人缘好的女生,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反正女孩无法理解。
而且她还很厌烦,她喜欢绘本里友善光明的世界,至于学校,虽然谈不上童话般美好,但也应该是是宁静而平和的,人与人之间也许会有冲突和碰撞,但也碰不出什么惊涛骇浪来。她明明是来这里读书的,来的还是传说中的顶尖学府,怎么就到了江湖上呢?她那时未听过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东西,书本上是不会写的,绘本里更没有,她也不想去接受不想去了解。
她也清楚张忻怡对她的厌恶同样,她甚至能直接从张忻怡的眼神中看到这种厌恶,她也能理解,因为她从未回应过她们关于男性的讨论,也从未回应过张忻怡的任何帮派学说和对敌人的坏话。其实某种程度上,要求某个人一起说另一个人的坏话,是一种“交投名状”的行为,而女孩从未交过投名状:这是不对的,她想。
但此时,厌恶还停留在眼神和沉默里,尚未被摆上台面。女孩还只是游离,游离而已。
这份游离给女孩带来了一定的孤独感,但这种孤独是她能够承受的。
首先,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她从来不是热闹的孩子。小学里,她有大半时间在自家书房或曾允行办公室里演算公式,同龄人的声像隔着玻璃的风,与她无关。
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精神贫瘠难忍,相反,她拥有自己的小世界,在小学时,她常常泡在市图书馆,她热爱书籍,尤其是那些与课程无关的异世界奇幻冒险童话。她觉得,在阅读的时候,尽管身体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但心灵却可以飞出去——飞到高空,飞到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时空,甚至另一个宇宙,有句话叫“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她不是作者,却是书中永恒的旅人,每翻开一页,便补上一寸友情的空缺。
少年班给了她一把更宽阔的钥匙,燕大图书馆。那里的书架像迷宫,足够她迷失一整个周末,有时还会见到一些奇景,她曾在一个建筑系女生用马克笔勾勒园林时屏息凝视,直到对方抬头,她才仓皇逃走。
至于人际,她像一条安静的小溪,不喧哗却从不干涸。室友之外的天地对她友善:同学借笔时她递过去,小组作业她按时完成,有人请教,她便耐心回答。没人把她当焦点,却也没人把她当异类。
而真正让她心里长明的,是妈妈。
小时候,妈妈靠在床头,用声音为她点亮故事里的星河,等她识字了,角色互换,她读,妈妈听。母女俩合看一本绘本,合画一幅插图,像两位平等的漫游者分享同一张地图。
在妈妈的怀抱里,她从未感到过孤独。
如今虽远隔千里,她依然可以通过消息和电话与妈妈保持联系。只是最近,她有些困惑,为什么妈妈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呢?也许妈妈太累了。离开鲸陵之前,她看到妈妈经常吃一种感冒药,连吃了好几个月,也许妈妈身体不太好?但她翻看过妈妈单位的体检报告,上面并没有显示什么疾病,每次询问妈妈,她也总是回答“没问题,你不用担心的,就是有点小毛病”。妈妈不会骗她的,对吧?
有时,她也会给曾允行发消息,但曾允行的情商确实不高。每次回复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比如“注意身体”“多和同学交流”之类的,而且最后不知怎么总能拐到“好好学习”上。女孩明白,这是他笨拙的关心,但实在是懒得和他说话。
时间过了两个多月,来到了秋天,也到了大学生开学的时节。
有一天晚上,张忻怡忽然回来,把宿舍门一摔,手机往桌上“哐当”一扣,呼吸急促,恶狠狠道:“那坨狗屎!”
看上去,这是她被“那坨狗屎”气到最狠的一回。
两个室友连忙关心:“她又干什么了?”
“你们看群!”
刚刚,女孩也看过班级群,张忻怡和金诺在群里吵了大概一百多条消息,吵什么呢?反正和学习没有半点关联,而是学校打算让本科新生举办一场文艺汇演,希望少年班也一起参与,少年班需要准备一个节目。
张忻怡提议乐器演奏,让班上所有会乐器的同学上去演奏,她自己会小提琴,可以拉主旋律。
金诺提议舞蹈表演,让班上所有会舞蹈的同学上去跳舞,她自己会街舞,可以上去领舞。
那能不能音乐舞蹈一起上呢?不行,因为古典音乐与现代街舞不兼容,两个想当领头的人更不兼容。
女孩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她本身就是一个内向的人,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无论最终接受谁的提议,这些事情都跟她关系不大。
(旧痕)为何都说我很聪明,我却如此稚拙(
几天后,在一个教室,少年班开了一场小会。辅导员的笑容依旧和以往一样爽朗,他先讲了一些有关学习上的事情,都是一些套话,比如“注意劳逸结合”之类的,过了十几分钟,话题终于来到了大家关心的“正题”上:“关于一段时间之后的那个文艺汇演,我看了一下你们的班级群,发现同学们到现在还没有达成统一意见,对吧?那我们现在就这个问题,一起来开诚布公地讨论一下,人人平等,来,谁第一个说一下?”
张忻怡先站起来,说了自己的伟大构思,她说,她是为了全班同学着想,她和一些会乐器的同学演奏,不会乐器的同学可以一起到台上合唱,唱一些很合时宜的昂扬的歌曲。合唱嘛,其实是一件很好学习的事情,虽然可能很多人唱歌跑调,但是就跟人类的身高体重遵循线性回归原理一样,人类的发音和跑调之间也遵循线性回归原理,所以无论大家唱成什么样,合唱时发出的总体音调都是准的(女孩心想:真的吗?)。这样的音乐表演,所有人也都可以参与进来,音乐表演是最好的展现他们少年班团结友爱、奋发向上精神的节目。
金诺也站了起来,说了她同样崇高博爱的设想,她说,她也是为了全班同学考虑,她认为音乐对于大部分人的门槛还是太高了,再怎么说也得每天练声吧,而且合唱对人数还有要求,少年班本来学习压力就很大,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上台表演的,而舞蹈,可以说各方面都是“零门槛”,除了领舞,几个人站在后面做几个动作就行,所有人都学过广播体操吧?那种简单的舞蹈比广播体操还要容易。而且舞蹈表演的节目看起来还很热闹,比古典音乐更具有活力,更能体现他们少年班的蓬勃朝气,他们少年班和本科生的区别不就在于年龄更小吗?
这两个人说完,轮到她们的“派系”的小喽喽开口,张忻怡的派系以beta男生为主,而金诺的派系男女均衡,双方唇枪舌剑,胜负难决。
辅导员扶额,似乎也陷入了为难,最后,他说:“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其实如果要采用投票的方式,直接线上发个链接就行,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地把所有人叫来教室开会,可能他在开会之前还妄想着两边能经过一番和谐的讨论,然后达成共识。
女孩本来想弃权,但是经历了上次和金诺的谈话,她投票给了金诺,最终,投票结果非常巧合地一半对一半。
辅导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向学校申请一下,我们少年班今年参加演出的欲望比较强烈,看看能不能表演两个节目,到时候你们再自己安排,行不行?”他说话时,神色竟带了点恳求的意味,明明他才是掌权的辅导员,但是当他的目光从台下两个气势汹汹的女生脸上扫过时,却像在看两个祖宗。
很可惜,这个提议并没有让张忻怡和金诺两人信服,可能对她们来说,解决问题一直都是次要的,她们需要的是“赢”,因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冲突,这是她们的派系之争,关乎声名、威望,还有“江湖地位”。
“两个节目,负担太重了,大家都是要学习,要考试的。”
辅导员刚刚还站在讲台上,现在已经坐了下来,他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们继续商讨吧。”
但经历了一开始的“辩论”,想要发言的人,大部分都说完了,场上一时间陷入了静默而尴尬的僵持,
金诺给女孩发了一条消息:“站起来吧,说说你的想法。”
女孩刚刚一直用一根手指在手机的绘画软件上涂来涂去,想涂出一个小兔子,看到了金诺的消息,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讲话,更因为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冰崖上,冰面下藏着暗潮汹涌的裂口,只要她再往前踏半步,整座冰壁就会轰然碎裂,将她连同呼吸一起卷入无光的深渊。
“站起来啊,别怕张忻怡。”金诺又发了一条消息,继续催促并引诱着:“反正过几天你就换宿舍了,我们都会对你很好的。”
像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拎住了,女孩举手,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我不会乐器,也不想参加合唱。”
“为什么?”辅导员问。
“因为……我不会唱歌,怎么学都学不会。”
女孩没有看张忻怡,但她能感觉到张忻怡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皮肤上,将她的皮肤灼透,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哦,那你不用参加合唱了。”
女孩的话并没有扭转战局,只是剥夺了她自己的资格而已。
……
最后,张忻怡还是赢了,以微弱的优势赢了,因为有更多的人说他们不会跳舞,感觉“好尴尬”。
散场时,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金诺忽然走向张忻怡,带着热切的微笑,交谈了几句,两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女孩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手机屏幕把眼睛给看花了,或者开学时间太短自己脸盲认错人了,可她睁大眼睛用力地看了好几看,才发现她没有看错,这就是事实,金诺甚至非常热情地挽上了张忻怡的手臂,两人一起走着笑着,言语欢畅,神色亲昵,一起往楼梯口走。
女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张忻怡在宿舍对金诺的称呼是“那坨狗屎”,但是她从来没有直接骂过对方,不是吗?她们从来没有翻脸过,从来没有,也对,如果她们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金诺为什么会连张忻怡有个新宿舍群这种事都知道呢?况且,刚刚她们争论的内容不是“如何更好地通过一个节目展现少年班的风采”吗?这关乎私人仇怨吗?不关乎,所以开完会,她们依然还是关系看起来要好的同班同学。
江湖的风云变幻莫测,女孩忽然觉得自己是山间一个冥顽不灵的石头。
当天晚上在宿舍,女孩正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发呆,门开了,张忻怡大跨步迈进宿舍,把一本旧草稿本啪得一下甩在女孩的脸上:“叛徒。”她还保留了作为一个学生的素质,没有啐她一口。
女孩捂着被打疼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当成“这个宿舍的一分子”好好对待了,但她今天的行为确实坐实了,她是这个宿舍的“叛徒”,而且倒戈的方向还是张忻怡最不能接受的,“那坨狗屎”。
但女孩依然保留着她的自尊,一股愤怒涌上来,她吼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人人都要围着你转!”
张忻怡没有抬眼,只是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骂了句:“傻逼,脑子里进了屎。”
骂完之后,张忻怡就再也没有理过她,只是当天晚上,三个室友没有再隐藏她们新建的三人宿舍群,并且毫不避讳地在女孩面前提“我们群”“我们群”,女孩在她们眼里成了实打实的空气,也许在张忻怡心中,她对女孩已经仁至义尽,用把她当空气的方式“包容”她这个叛徒。
女孩睡觉的时候开始习惯起了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她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害怕动一下都会发出声音,彰显她的存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即使她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太对劲,她依然保留着一丝希望,她还有一个救命稻草。
第二天,上完课,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金诺,她没有直接走上去,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走在她后面,她知道这样显得有些奇怪,可是她的心被胆怯包裹着,她撕不碎这层壳。
金诺终于忍无可忍了,回过头,语气冷淡:“季沨,这条路这么宽,你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走了吗?”
女孩的声音很低:“你们宿舍,可以让我过去吗?”
“为什么要让你过去?”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答应过我……”
“你是不是有点傻啊。”金诺嗤笑了一声,像听了个劣质笑话,步子一快,人转眼就拐出了长廊,留下女孩一个人在原地。
女孩忽然有种溺水的感觉,胸口紧缩,她迫切地需要抓住一块浮木,她掏出手机,想打妈妈的电话,但是算了算妈妈现在可能在上课,她又点开微信,想发消息,忽然又想到了妈妈吃的药,她停住了,蹲下来,眼泪砸在鞋尖,啪嗒啪嗒。
这时,她看到班级群里弹出了辅导员发出的通知。
女孩忽然想起了辅导员爽朗的笑容,他是他们的“学长”,学长,应该很知心吧?
女孩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到辅导员办公室,敲门。
“进。”
女孩推门进去,辅导员刚刚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看了女孩一眼,继续看显示器,嘴里问:“什么事?”
女孩伫立了许久,喉咙滚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你到底有什么事?”辅导员又问,同时继续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蓄谋已久的远程领养
季沨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愣愣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回忆令她窒息,但她仍在努力地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住的是单间,不是吗?过去的事都已成过往,她本该勇敢地迈向新生活,可悲伤仍会偶尔袭来。很多事情,理性上明明可以自我开解,感性上却始终难以释怀,时不时会有沉甸甸的难过漫上心头。
正想着,门突然又响了起来。季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莫声闻,她倚着门框,面带微笑,说道:“我的老板,也就是林老师,明天又要过来看看你,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怎么样?”
“好的。”季沨应了一声,明天是周日,苏芷也暂时没有约她去哪里,自己应该有时间。她问道:“什么重要的事啊?”
莫声闻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明天再说哦。”
第二天,林清辞一大早就来到了鲸陵。她们三人的会面地点选在了附近商场楼顶的一家饭店里。
莫声闻今天看起来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尽管神色中仍有些许疲惫,可能是因为昨天上了晚班,但她的头发明显是打理过的,梳理得整整齐齐,大衣里那件衬衫也是新的,扣子整整齐齐,领子硬挺。
林清辞把手机递给季沨,笑容和当初一样明媚:“你来点菜,大胆点,不用顾忌。”然而,季沨还是有些拘谨,只点了一份蛋黄锅巴和一份鱼香肉丝。
林清辞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了然地笑了笑,转而问季沨有没有什么忌口,接着,她又连续提出了十几道菜,一一征询季沨的意见。最终,她们又点了一份桂花水晶冰糕、鲸陵烤鸭、砂锅鸭血粉丝、红糖黄豆粉年糕、蒜蓉扇贝和蟹粉豆腐。这些基本都是季沨喜欢吃的。
季沨还没吃早饭,看着满桌的美食,食欲很是旺盛。她吃得既矜持又放肆,不停地夹菜,然后默默地吃掉,腮帮子鼓鼓囊囊。林清辞和莫声闻都没有强行和她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一起吃饭,有时会帮她把想吃的菜的盘子推到她面前,饭桌上的气氛很安静。
吃饱后,季沨又喝了一杯黑米杂粮饮,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感觉全身都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抬起头,看着林清辞,问道:“莫老师说您有件重要的事情和我商量,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林清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问她:“小风,你想不想搬到离学校近一些的地方?”
“离学校近一些的地方?”
“比如啊,悬铃木坊……”
那正是苏芷家所在的小区。
季沨心想,我当然想啊,谁不想离学校近一些,方便又省心,还能和苏芷待在一起。可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呢。
林清辞又接着问:“现在每天上学放学,还是莫老师接送你吧?”
“是的。”季沨回答完,又补充了一句:“谢谢林老师,谢谢莫老师。”她觉得自己一直在麻烦她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林清辞微微一笑,又问:“你们的感情培养得怎么样啦?有比以前熟悉一些吗?”
“有吧?”季沨的目光挪向莫声闻,发现莫声闻也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交汇,又很快移开。
莫声闻像是邀功一样说道:“老板,小风已经对我非常信任了。”她说这话时,显然没有打算征求一下季沨的意见。
“哦,那就好。”林清辞笑靥如花,“那让你们一起搬到悬铃木小区,住在一起,肯定没问题吧?”
季沨愣愣地看着林清辞,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不知所措。
林清辞清了清嗓子,问季沨:“你愿不愿意被远程领养?”
“什么叫远程领养?”季沨有些困惑。
“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小女友,所以不愿意去燕城,但你仍然可以被领养呀,继续待在鲸陵,还有莫老师陪着你。”
季沨头一次听说被领养的孩子可以不被接到父母所在的地方,而是父母待在孩子所在的地方。她迟疑了半晌:“这样不好吧。”
“我从一开始就是想领养你呀,所以才一直让莫老师待在你旁边。而且认识小风的这段日子,我更加确定了,小风是个好孩子,我的孩子非小风不可呢。”林清辞的眼神和语气都很真诚,一点不像是演出来的?
“我有什么好?”季沨不解。
“你很可爱,非常可爱,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林清辞又一笑,她笑得非常开心,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季沨被这样直白的夸赞弄得非常害羞,低下头,还是没有明确同意。
“我们也很怀念季老师,舍不得季老师的孩子受苦。”林清辞又说,说到季雨晴时,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缕哀痛。
也许,她坚持要领养季沨,也有出于对旧友的怀念,从这点来看,季沨确实是有特殊意义的。
季沨的头更低了,没有说话,手指捏着裤子。
“小风,你是不是心里挺想接受的,但是很纠结,很不好意思?”林清辞点明了季沨的心思。
“是的。”季沨小声回答。
林清辞把声音放得更软:“你不用觉得你亏欠我,我很需要一个孩子,你能达到我的要求,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如果你拒绝了我,我反而会很伤心呢。”
“这样吗……”
季沨还是没有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吃光的饭碗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到了悬铃木小区,想到了苏芷家,还想到了莫声闻每天风雨无阻的接送。
这些都是照进她生活的光。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些光芒,比如对苏芷,比如对莫声闻和林清辞。
可是林清辞说她的存在对她来说就很有意义,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她自己的存在,真的能算是一种回报吗?
“我也想被远程领养,但我现在已经被酒吧老板领养了。”季沨说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
“嗯?”
“只要你同意,她就会把你交给我。不过,莫老师,你可要牺牲一下了,再多打两年工,还没有工资。”林清辞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态度却是认真的。
莫声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对这种像是交换人质一样的安排感到不满,但在林清辞面前,她不敢造次。
林清辞耸耸肩膀,笑嘻嘻地看着莫声闻:“哎呀,本来还想通过别的方式协商的,可是啊,网红高颜值调酒师,人家根本不想放你走啊,谁让你成了人家的新晋招牌呢,每天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追捧呢,说不定还要被omega摸摸手……”
“没有,没有,我们,还是聊小风吧……”莫声闻慌乱地辩解,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正轨。
季沨心想:网红调酒师,想看。
林清辞又望向季沨:“小风,你同意吗?”
季沨看着林清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正好砸在了自己脸上。然而,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疑惑和戒备。
莫声闻轻声说道:“小风,我平时对你还不错吧,林老师也对你很好吧,还帮你画画,我们会想过害你吗?你也不用担心我,其实我还挺喜欢调酒师工作的,也不怎么辛苦,还有意思。”
是啊,这么久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她们都只是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让自己慢慢习惯她们的存在,而不是粗暴野蛮地闯入自己的世界。
“我相信你和林老师。”季沨的声音很低。即使她能够相信她们,心里依旧觉得有些不踏实。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另一方面,对于一个有过创伤经历的人来说,当遇到好事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质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美好,害怕拥有了不配得之物,报应在后面等着。有时候,当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就会习惯那种黑暗。即使有光芒从窗外照进来,也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迎来的不是温暖,而是灼伤。
“你们,不会带我去燕城吗?”季沨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写纸面保证,还给你签字画押。”林清辞认真地说。
梦女文学受害者
人的喜怒哀乐,大部分时候都需要通过言语和表情等多种方式传达,而爱人,却可以在无声之中,感知到对方细微的小情绪。
这几天,苏芷感觉,季沨好像长出了尾巴。
周一,她的尾巴还谨慎地垂在身后。
周二,她的尾巴虽然还卷在身后,但时不时,她会把尾巴翘起来,同时眯起眼睛,骄傲地昂起头。
周三,她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一条看不见的尾巴直挺挺地竖着,比刚睡醒的猫东西还要嚣张。
苏芷没拆穿她,只在心里笑,她觉得情有可原:
苏芷已经从季沨口中得知,季沨刚被重新领养了,领养人是“月蚀酒吧的那个网红alpha调酒师莫声闻”,也是季沨原先养母季雨晴的朋友,出于对旧友的怀念,并且因为每天接送季沨产生了亲情的联结,“莫声闻便到酒吧老板面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然酒吧老板已经从她身上看到大好前途,对她的态度改善了很多,还会派人接送她,给她买衣服,心有不舍”(季沨说这些时满脑子都回荡着“小风就不会说谎”),但仍然让莫声闻接替领养了季沨。
据季沨描述,莫声闻曾经是个大学数学老师,不过很早之前就辞职了,“出于对鲸陵的向往决定暂住鲸陵几年”,她还有个远在燕城当大学教授的有钱爱人林清辞,曾经是她的学生(季沨说这段的时候眉飞色舞),夫妻二人给季沨搬了新家,就在苏芷家楼下,“不过林清辞虽然是燕城人,但却绝对不会把她接去燕城”。
季沨现在是个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啦,虽然季沨嘴上还不愿意承认,一直叫她的新养父母为“莫老师”和“林老师”。
今天是周四,季沨正式搬家完成,苏芷收到了季沨的吃饭邀请,季沨说:“希望你每天都来我们家吃饭,这样我们放学就不用去食堂了。”
苏芷知道,季沨是在想回报她每天帮季沨补习,苏芷当然不会拂了季沨的好意,况且苏青竹和宋月庭工作日从不做晚饭,都是在各自的公司吃饭,苏芷觉得这样正正好。
放学后,苏芷照例和季沨一起回家,但这回,进了楼,季沨率先雀跃地按下电梯,按的不是十七层,而是九层。
出电梯,来到门前,“叮咚”按响门铃,门开了,开门的是莫声闻。
莫声闻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胳膊纤瘦而线条流畅,栗色的头发整齐地垂散着,一看就梳过。她见到季沨和苏芷,她温和地笑了笑:“你们来了。”说完去给她们拿拖鞋。
屋里没有地暖,所以必须得穿拖鞋。季沨特地准备了一双情侣款棉拖鞋,季沨的是柴犬形状,苏芷的是奶牛猫形状,柴犬的伸着舌头,笑嘻嘻的,奶牛猫是一脸傲娇和高冷,两个拖鞋上都有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朵。
屋里开了空调,很暖和。一进门,季沨神气地开始带着苏芷巡视领地。
房子的布局和苏芷家的一楼挺像,推门是玄关,右拐就是连着南向阳台的客厅,左拐是餐厅和厨房,客厅两侧各连着一间卧室,季沨的卧室在东边,带卫生间,莫声闻的卧室在西边,只能用客卫。
屋子的装修风格和苏芷家类似,不过颜色略深一些,苏芷家是浅色奶油风,而这里是颜色略深的莫兰迪配色,地砖是雾灰色,客厅的沙发是牛油果绿,配着一个胡桃木色的茶几和乳白色的地毯,餐厅的橱柜是灰蓝色,餐桌桌椅是原木色,在灯光下流出一些暖意。
季沨和苏芷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开始聊天,莫声闻去厨房做饭,她已经备好了食材。
一会儿,她走到两个少女面前,说:“菜已经做好了,一起来吃吧。”
季沨之前问过苏芷喜欢吃什么菜,结果苏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不是个挑食的人,对大部分能入口的食物都是“挺喜欢的”,而且她也不清楚莫声闻的厨艺,结果,她最后憋出一个“蛋炒饭”。
季沨继续尾巴一翘,带着苏芷走到餐桌前,现在,桌上真的有三碗蛋炒饭,每个碗旁放着一双瓷质筷子和一个勺子,桌子中央是三道菜:蚝油生菜,虾仁滑蛋,黑椒牛肉粒。
正是饭点,苏芷已经饿了,她和季沨并排坐好,苏芷拿起筷子,不打算客套了,说:“那我直接开始吃啦。”
刚夹起一片蚝油生菜,苏芷就被惊艳到了,生菜叶被掐得刚好,每一片都留着最脆的骨,蚝油勾出透亮琥珀衣,薄薄裹在叶脉上,一口咬下去,汁水先甜后闲,还带着一股浓香的锅气。
苏芷想起了自己家做的蚝油生菜,方法是先把生菜扔进开水里煮熟,再捞到盘子里,淋上酱油和蚝油搅和搅和,像在给生菜泡澡涂沐浴露,泡得叶子都皱了,这口感哪里能相比。
再用勺子剐了一勺虾仁蒸蛋,藏在暖黄色蒸蛋中的虾仁像一个个透明的小月牙,入口先滑后弹,鲜得像海浪拍打在舌尖。
苏芷又想起了自己家做的蒸蛋,多孔像百洁布,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同样差距巨大。
苏芷再夹了一粒黑椒牛肉,发现牛肉是煎的,底层酥脆,内里鲜嫩,表面的黑椒竟然煎出了拔丝效果。就连碗里看似普通的蛋炒饭,都是米粒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的。
苏芷端正了一下坐姿,直起腰,正襟危坐,她怕自己放纵起来的吃相太凶恶。
吃完了,苏芷感觉有点撑,但是不好意思说。她只感觉自己的味蕾今天第一次品味到细糠。
其实苏青竹在做饭方面,也挺努力的,可惜水平着实有限,苏芷一度怀疑她做的菜的唯一目标受众只有宋月庭,至于女儿,都是“小孩子不要挑食”。而宋月庭嘛,苏芷感觉长这么大都没看见过几次她进厨房。
季沨看到苏芷吃得开心,心里很是得意,觉得莫声闻没给自己丢份儿,今天是苏芷第一次来,她决定再搞点花样,于是开始求莫声闻:“莫老师,你去做点饮料嘛。”
“好的。”莫声闻很顺从地到厨房去了。
苏芷听到厨房里传来好几轮榨汁机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玻璃碰撞的声响,知道莫声闻作为一个“专业调酒师”,肯定不会随便榨两杯橙汁了事儿。她在心里感叹,有个调酒师爸爸就是方便啊。
再想起宋月庭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真是没用。
莫声闻端着两杯用玻璃杯装的饮料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将杯子推到她们二人面前:“来,莓果柠檬奇亚籽配乌龙茶。”
虽然还没喝,但从外观上看,这两杯饮料很是别致,像鸡尾酒一样分层,下层是红色,上层是蓝色,界限分明,又相互略有晕染。
季沨还不满意:“莫老师,你不是很会取名嘛,取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好的。”莫声闻看着那两杯饮料,眼睛转了转,“就叫……落日余晖?”
金红色的夕阳和傍晚浅蓝的天空,确实有一番神韵。
“还不够洋气。”季沨得寸进尺。
“嗯……落日余晖le soleil couchant。”
跟“止风之竹pasdetrois”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芷笑出声来:“小风,你别再为难莫老师啦。”
季沨这才开始懂事地喝饮料,边喝还边说:“应该配个吸管。”
苏芷感觉这杯饮料也很好喝,酸酸甜甜的树莓和蓝莓混合,掺杂着乌龙茶的清香,还能嚼到甜脆的奇亚籽,像是把夕阳的天空喝进肚子里,牙齿触碰到了夜帷的星星。
苏芷赞叹:“不愧是有名的调酒师,‘鹿鸣’。”
“鹿鸣,那是什么?”莫声闻显然没听过这个称号。
“诶?”看到莫声闻的反应,苏芷感到诧异。
在刚听到季沨的领养家庭时,苏芷出于好奇,回家后到小红书上去搜了搜,毕竟是个网红,不知会有什么水花。苏芷一开始搜的“莫声闻”,结果什么都没搜到,然后改换关键词“月蚀酒吧”“调酒师”,跳出来一大堆信息,苏芷点进几条看了看,发现好多粉丝称呼莫声闻为“鹿鸣”,苏芷想当然地以为这个名字类似于理发店里的托尼老师威廉老师凯文老师,酒吧里调酒师人手一个。
“鹿鸣不是您的花名?”
“我的花名是lumières,酒吧老板拿翻译软件给我取的。”
苏芷也不懂这种让听众复述一遍都困难的花名有啥意义,还是鹿鸣适合她这种不怎么会念洋文的土狗。
“小红书上你的粉丝喜欢这么叫你。”
“哎,这样吗?”莫声闻似乎对这个问题兴趣不大,成为网红本就不是她的意愿。
“我要看我要看!”没有智能手机的季沨听到这种内容,不知怎么亢奋起来,“莫老师我要看鹿鸣。”
莫声闻面露无奈,掏出手机,解锁完递到季沨面前,你想搜就搜吧。
季沨乐颠颠地替莫声闻下载了小红书,注册,然后搜索“鹿鸣”,划着屏幕,眼睛滴溜溜直转。
莫声闻正准备收拾桌子去洗碗,结果,对面的季沨语气严肃:“莫老师,林老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那件事。”
“哪件事?”
季沨开始朗读起来:“这是我思慕她的第77天,终于攒够勇气推开那扇门,她站在吧台尽头,侧脸被冰蓝的射灯削出一层薄雾,原来,鹿鸣本人比照片更美。
“她抬眼:‘今晚的风很大,先给你一杯warm velvet。’
“她的指尖碰到我掌心时,杯壁还留着她的温度,心脏失重,酒精还没入口就上了头。人群在身后模糊,我踮脚,吻了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回身,那一秒,世界熄灯,只剩她唇上残留的薄荷味道。
“后来?没有后来了。我把那一吻折成小小的一枚纸月亮,锁进日记最后一页。余生很长,我负责反复燃烧。”
夜闯闺阁的大侠
今天作业写完时,苏芷忽然问:“莫老师每晚什么时候上班呢?”
季沨说:“她现在一周休息三天,周一三五六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上班。”
“那也就是说,那些天的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咯。”
“是的。”
“好。”苏芷心里升起一个坏坏的小想法:“哪天晚上,你要是十点还没睡,记得告诉我一声哦。”
也就在今晚,八点到九点,莫声闻给季沨讲了一个小时的数学题,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季沨故意朗诵梦女文学的“惩罚”,她今天讲的题目特别刁钻,留给她第二天拿到学校研究的题目也相当困难,季沨觉得大脑像个运转过度的cpu,到了十点,眼前还闪烁着缭乱的数字,这些忽闪忽闪的数字驱走了她的困意。即使停止思考,拿出从苏芷家带来的一两本爱情小说看,也没法立刻睡着。
季沨想起苏芷的话,便用手机给苏芷发了个短信:“小芷,十点了,我还没睡。”
十秒钟后,便收到了苏芷的回复:“等我哦。”
苏芷回忆起,在听到季沨要搬过来的那天,苏芷睡觉时,忽然把耳朵贴在床单上,好像季沨的呼吸和心跳能穿过层层楼板传过来,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傻,可是这是她晚上离季沨最近的一次。
就是想要靠近。
现在,拉开窗帘便能看到外面的星光,爸爸妈妈都已经回卧室休息了,苏芷披上一件羽绒服,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推门时,她感到了一个软绵绵的阻力,也不知道为什么猫晚上喜欢趴在人的房门前,黑暗中,猫东西瞪着圆溜溜地眼睛不满地盯着苏芷,苏芷向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今晚没你的事儿。”
她努力做到了最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静到能听到木地板纤维被踩踏发出的声响。
她扶着凉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地往下蹭。推开大门,随便找了双鞋,又轻轻把门带拢,拇指尽力抵住锁舌,不让它发出“咔哒”的脆响。她没按电梯,而是转身钻进楼梯间,数着楼层下到九楼,然后指尖在密码锁上敲出那串数字,门应声而开。
苏芷深吸了一口屋内温暖的空气,换鞋,径直朝季沨的房间走去。
季沨房里只开了床顶的挂灯,灯光暖黄,此刻季沨还懒懒地躺在床上,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只披着一件羽绒服的苏芷,拉链还在衣摆下晃荡。她羽绒服里只穿了一件丝质的睡衣,洗过的长发凌乱而妩媚地垂着,眉眼带笑着看着季沨。
“小芷,你来啦——”看到苏芷,季沨感到惊喜。
还没等季沨说完,苏芷就上前去,用食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小声点哦。”
季沨不解:“现在家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苏芷坐到床边,手指勾起季沨的被子,往旁边一扯:“是这样的。可我觉得,你要是娇羞地慌乱失措地抱住被子,一句话不说,用水汪汪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更有情趣一些。”苏芷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诶?”一看到苏芷这个表情,季沨就知道,这人又要有什么新花样了。
苏芷把羽绒服随手抛到旁边的椅背上,然后直接钻进了季沨的被窝:“我是夜闯闺阁的大侠,你呢,是锁在深闺、娇软可欺的小a。”
季沨明白了,这人想到了爱情小说,要玩角色扮演,原来苏芷刚刚甩掉的不是羽绒服,是大侠的夜行衣。
于是,季沨很配合地拢住被子,抿起嘴唇,怯生生地抬眼:“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苏芷勾起季沨的下巴,深情凝视。
“为何来看我?”
“无他。”苏芷俯身,呼吸落在她耳侧,“没有佳人在侧,孤枕难眠。”
“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沨不适合玩这种,她会憋不住笑。
苏芷佯怒,咬了一下季沨的耳朵。
季沨转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空气中溢散着洗过澡后洗发水与沐浴露的甜香,以及,海盐柠檬和栀子花的清香。
但苏芷很显然不想就这么直接开始,她必须得作弄季沨一番。于是,她跪坐在季沨腿上,双手撑在季沨腰边,身体前倾,盯着季沨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大侠来此,不仅为和佳人共枕,还为寻觅属于她之物。”
“什么东西?哦不对,何物?”
苏芷挺直身子,抬起两只手,食指和中指勾出一对双引号:“还记得吗?此物归苏确蘅所有。”
季沨脸一烫,把目光别开。
苏芷覆身,把季沨的脸掰回,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然后乘胜追击,把手伸到季沨内裤里,去掏属于她的东西。
那东西已经涨得挺大了,都不需要她帮忙。
苏芷眯起眼睛,继续逗季沨:“小风,你知不知道,此物为什么归苏确蘅所有?”
“为什么?”
“进入过我了,自然就是我的。”
原来是这样的逻辑!
季沨握住苏芷的右手,用拇指挽了挽苏芷的中指:“那你的手指,是不是归季沨所有?”
(祝遇篇)空手套白狼
“喂,这个,啊,就是这里,上一话不是两个女主初遇嘛,这一话,嗯,两个人在初遇之后,发现外面下雨了,但是只有a带了伞,o没带伞,两个人打一个伞回去,快说,怎么画?”
“你是在练习发prompt吗?”语音通话对面的许息无奈地回应。
听到对面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祝遇警告:“不许拿ai糊弄!”
“好的好的,我自己想,哎呀,等我吃完。”叮叮当当的筷子声混着咀嚼声传来。
现在是周六,已经过了元旦,距离上一次漫画更新差不多有两个星期,许息期末刚刚考完回家,点了一大盘三文鱼希鲮鱼北极甜虾当夜宵,准备来个不撑不休。
“行啊,你先吃吧。”
其实祝遇心里很虚,苏确蘅和季沨的任务都是她们自己独立完成的,没有求助任何外援,最后的成品还那么优秀,倒是自己,基本上每个分镜框都得拉着表姐一起想,真是羞耻,千万不能让她俩知道。
许息吃完,把筷子碗碟送到厨房,咚得一声瘫回床上:“让我再来看看新剧本。”
嗯,上一章是初遇:业余爱好是小提琴的美丽医学生alpha,在艺术社团与音乐系的omega在一场音乐剧上初次相遇,从此在彼此心里种下了爱情的种子。
这一章是共处:当她们走出音乐会的演出厅时,外面不知怎么下起了雨,而只有alpha女主带了伞,可能omega女主出门从不看天气预报,她们二人合称一把伞走到地铁站,这一话内容不多,重点集中在两人在伞下拘谨又想相互靠近的心理,以及地铁站离别时的不舍回眸。
总之就是要擦出暧昧的火星子,注重氛围,氛围,怎么表现呢?
这个时候许息开始恨自己不够死宅了,没多看几百本漫画。
扫肠挂肚地把想了各种构图,并将它们排列组合了半天,许息决定去平台上翻上一话的漫画找找灵感,刚一点开就看到漫画底下的热评预览,许息眼前一黑:“妈呀,你们这个o的昵称为什么叫医保。”
“谐音梗嘛,很流行的。”
医学生alpha女主叫夏因尘,昵称因因,音乐生omega女主叫曲漪,昵称漪宝,后来不知哪个带头的打错了字,就成了医保。一个医学生爱上了医保,真是浪漫过头了呢。
“啊,好累。”还没等许息吐出结果,祝遇忽然哀叹起来,感觉自己疲惫不堪,同时心里嫉妒表姐已经放寒假了。
她还得再熬上一周半才期末考试,现在虽然作业没有暴增,但白天的上课节奏明显增快了,各个班都在紧锣密鼓地复习。
“累就明天再说嘛,反正你们又不急。”对面又传来薯片的咔呲咔呲声,许息知道她们的漫画并没有非常严苛的更新时间,只需要保持一月更一次就行了。
“行吧。”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明日再说,祝遇也往床上一躺,刷会儿手机。
她和许息还连着语音通话,两人各玩儿各的。
她点开那款带社交模块的漫画 app,自动登录的账号是“止风之竹pasdetrois”。
首页广场内容很丰富,只要点过一次赞、留过一句言,哪怕没互关,对方的新动态也会被算法塞进时间线。祝遇嘴上说无聊,手指却滑得比谁都诚实:偷窥粉丝,这比复习有趣多了。
“哎哟卧槽。”
刷着刷着,一张大图把祝遇吓了一跳。
“怎么啦?”许息好奇什么东西把祝遇的c语言都吓出来了。
“天呐,怎么有人自残!”
“给我看看。”
祝遇点开了屏幕共享,她不想截图,怕把自己相册里的照片吓到。
许息一看,那是一张高清无码的自残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手臂,上面布满了整整齐齐排列的梳齿一般的血痕,应该是用小刀划的。
配文是“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发帖人是“鸢瞳”。
“哦,这种照片。”
“为什么要自残啊,不如吃点好的。”
祝遇不懂,为什么心情不好要用小刀划自己呢?为什么不大吃大喝呢?明明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一种强烈的感受去冲淡另一种感受。
“可能……唉,我也不知道。”
其实许息隐隐觉得这是他们的一种获得关心的方式,但又觉得说出来有点恶意揣测的意思,虽然都是一种宣泄方式,但暴饮暴食只能让旁人感叹一句“好一个大馋丫头”,即使大馋丫头的胃是反酸的,心是痛苦的,但别人又感觉不到,而自残照片,至少能瞬间给人视觉和精神上的冲击力。
“我去安慰她一下吧,她好像还是我的一个同学呢。”祝遇想到了,“鸢瞳”不是赵晓婷嘛,切换了账号,现场用自己的手机注册了一个小号,搜索“鸢瞳”id。
许息没有阻止祝遇,告诉她这种照片非常常见,在社交平台上隔三差五就能刷到一个,一个个去安慰根本安慰不完,你的安慰也无济于事,甚至可能起到反作用,让他们觉得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取得关心,更频繁地进行。
但她很难教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冷漠。
祝遇找到了那条动态,在评论区发:“朋友,一定要爱护自己啊,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可以和我说。”
她也想不出什么富有创新点的安慰言辞,只是看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哎等等。”许息忽然说,“你再仔细看一眼。”
“嗯?”
“点开了,放大看看。”许息催促。
祝遇刚刚被这血淋淋的胳膊给吓了一跳,当然不会仔细看图,现在眯着眼睛,点开图片,放大一看。
那些血痕,放大一看,才发现都是平平整整的,不得不说,这个赵晓婷的绘画功力不错,连被小刀划后翻起的表皮,渗出的血丝都画出来了,竟然还注意了明暗光影,画出了3d效果,只是终究没能以假乱真。
好家伙,这人不想付出肉体上的疼痛,却还想给人精神上的冲击力,可谓空手套白狼。
祝遇感觉自己被耍了,可是安慰评论已经发出去了,不知道对方看到了没,可恶。
过了几秒,祝遇忽然收到了一条私信:“谢谢姐姐。”
果然还是看到了?
“姐姐你有时间吗?可以聊聊天吗?”又来一条消息。
再看赵晓婷的那条动态,已经没了,可能是她自己也觉得羞愧,不好意思让别人多看。
“她怎么叫我姐姐。”祝遇受不了了,想象了一下被现实中的赵晓婷一口一个姐姐得叫,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对面的许息笑起来:“总不能叫你妹妹吧,听着要准备和你约架。”
“我要理她吗?”
“回复吧,你自己亲口说的,‘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可以和我说’,别食言。”
祝遇撇撇嘴,不情愿地点开私信聊天框,干巴巴地回复:“我有时间。”
赵晓婷开始连珠炮般地倾诉,消息框如水龙头拧开般地弹出,出乎意料的是,还挺好懂的,没用什么暗语,也对,要是赵晓婷只会说互联网黑话,不能驾驭多种文风,那写作文怎么办?
(祝遇篇)从江的那边来
在鲸陵东南部两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座繁华的东部沿海城市,叫清沪,而它靠陆地的那边,有两个城市像一对展开的手掌那样托举着它,分别叫琅川和吴园,琅川在北,吴园在南,而手掌的结合处,也就是琅川和吴园的分界线,是一条大江。
在江的北边几十里,琅川的一个城乡接合部,一个十月份的秋天,六周岁的祝遇正在幼儿园里,和小伙伴们玩着不知品牌的橡皮泥。
下午,在夕阳沉落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一个beta男人和一个beta女人,许平程和祝和安,今天破天荒地一起来接她。许平程骑着摩托车,祝和安骑着电瓶车,许平程把小小的祝遇放到摩托车的后座上,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许平程笑吟吟地对祝遇说:“小屿,咱们要搬走了,爸爸要去新单位了。”
“多亏了你姑姑,家里还是有个能往上爬的好哇,你爸爸和你叔叔两家,都指着她。”祝和安脸上也挂着笑。
“搬走,搬去哪里?”祝遇听不懂祝和安后面的话,只知道要搬家了。
“去鲸陵,那儿可是个大城市。”
在一个星期后,祝遇离开了琅川,从大江的北边去了南边,小小的书包里装着小伙伴送的毛绒玩偶、钥匙扣和橡皮泥,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没有智能手机,没有qq和微信,从此以后,祝遇再没见过他们。
祝遇被转学到了一个新的幼儿园,离鲸陵市中心大概十几公里,没有市中心富丽堂皇,但比城乡接合部气派一点,墙上的图画更鲜丽,小操场上的滑梯更宽敞,幼儿园的老师说话更温柔,围墙的角落也没有剥落的红漆。
祝遇刚进班时是中午,孩子们刚刚吃过午饭,幼儿园班主任让祝遇坐个自我介绍,祝遇早有准备,一向讲究“未雨绸缪”的爸爸妈妈在来之前三天,就帮祝遇想好了台词,还让她背了下来,祝遇走到讲台,像在家里排练的那样,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祝遇”,很注意运笔和字体结构,然后用稚嫩的娃娃的嗓音开始背诵:“我叫祝遇,祝福的祝,相遇的遇,我的名字是爸爸妈妈对我的美好祝愿,我希望在新的班级里,能够和同学们成为朋友……”
台下有几个小孩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祝遇停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讲台上,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背错了。
“别人在说话时,保持安静!”幼儿园老师上前制止了那几个偷偷讲话的小孩儿,又对祝遇说,“你继续讲,没关系。”
祝遇继续背,只是声音相比刚刚,有些怯生生的:“我来自琅川,你们知道琅川在哪里吗——”
继续像爸爸妈妈教她的那样,她拖长声音,停顿了一下,卖个关子,等待观众的热情互动,只是过了三秒,没有人说话,她一下子更胆怯了: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她只想准备加快速度赶紧背完。
这时,却看见,台下有个小女孩举起小手。
老师说:“苏确蘅,你站起来说吧。”
小女孩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亮:“我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吴园人,也许在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是邻居呢。琅川,在鲸陵的东边,距离这里一百多公里,对吗?”
“对的。”祝遇低着头说。
“我记住你的名字啦,你的名字很好听呢。”
小女孩坐下,朝她微笑,笑容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明媚。
祝遇忽然感到一些安心,好像窗外吹来的风都暖了。
等祝遇讲完自我介绍,老师指着教室靠后一个座位:“来,坐到那个位置吧。”“和苏确蘅坐在一起。”
祝遇走到那个座位上,她的同桌就是刚刚举手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对祝遇说:“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苏确蘅,这么写……”她给祝遇看自己的胸牌。
“我记住了。”祝遇说。她没能记住那几个字怎么写,但是记住了名字发音,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
“就让我成为你的第一个朋友吧。”苏确蘅朝祝遇弯了弯眼睛。
“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祝遇转过头,看到苏确蘅的侧脸,很好看的五官,头发也编得很整齐,她穿着白衬衫,衬衫上还有个小领结,她的腰和站起来时一样,挺得笔直,即使是坐着,也没有一点弯腰驼背,空气中还有一缕栀子花的香味。
祝遇望了望自己,发现自己的一条腿上的裤管卷着,一条腿上的裤管放着,可能是走路的时候滑下来的,她用腿把那边卷着的裤管也用力蹭下去,然后努力也挺直了腰。
下午,祝遇已经在苏确蘅的介绍下,认识了好几个同学,做时,祝遇和新朋友苏确蘅,还有几个小男孩小女孩一起玩跳格子,翻花绳,转呼啦圈,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女孩儿,叫肖荏苒,他们挪几米,肖荏苒就挪几米,不远离他们,也不靠近他们。
肖荏苒一句话不说,两个嘴角向下拉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苏确蘅问肖荏苒:“你要来一起跳格子吗?我跳完,你就来跳,好不好?”
肖荏苒还是不说话,过了几秒钟,开始对着苏确蘅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对不起,是昨天我和你说话,才让我们都被老师骂了……你们不要讨厌我。”
苏确蘅说:“没关系呀,我们一起来玩吧。”说着,直接把肖荏苒拉过来,肖荏苒蹦着蹦着,便笑了起来,鼻涕泡还挂在脸上,显然把那些不开心的事儿都抛到了脑后。
祝遇问了旁边的同学,才知道,原来在她来的前一天,肖荏苒是苏确蘅的同桌,两个人因为上课说话,被老师叫起来批评,老师还强调了一下“班集体”,“把所有爱说话的人调开”,导致班上一大半人都被调了位置,肖荏苒被调到教室前面,苏确蘅被往后调了一排,不知怎么,左边的位子空着,也许是苏确蘅人缘太好了?
祝遇在心里暗下决心,上课一定不能说话,不能让苏确蘅再被调一次座位。
到了傍晚,祝遇已经和苏确蘅有了很多交流,她们都很喜欢对方作为朋友,祝遇觉得苏确蘅很阳光,像个小太阳一样,苏确蘅觉得祝遇说话很有意思。
放学铃响后,在老师的带领下,祝遇和所有的小朋友们一起在校门口等家长,小朋友们相互道别,陆陆续续地走了,祝遇和苏确蘅的家长还没到,站在一起聊天。
祝遇问苏确蘅:“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呢?”
苏确蘅说:“我爸爸是程序员,妈妈是一个画画的。”
“程序员?程序员是做什么的?”祝遇只知道画画是什么,幼儿园经常拿蜡笔和水彩笔给她们画画呢。
苏确蘅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会经常看到她玩电脑。”
祝遇自豪地说:“我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刚来这里工作。”
“哇,医生,好厉害,白衣天使耶。”
祝遇心里很得意,每个小孩子听到“医生”两个字都觉得很了不得。
正在这时,人群中走来一个女人,那是一个让人一眼就会注视到的女人,女人的皮肤很白,身材很苗条,她今天穿着一个很别致的裙子,在别的地方没怎么见过,她的头发扎得很好,后脑勺还戴着一个木头做的配饰,像那种织毛线用的毛线针,针尾巴上还有一朵像花一样的东西,跟电视剧里的一样。
长大后,祝遇才知道,那种裙子叫旗袍,那种毛线针叫发簪,但即使小孩子对成年人的衣着打扮没有非常明确的美丑观念,也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不一般。
苏确蘅面露欣喜,扑过去:“妈妈,你来啦——”
苏确蘅的妈妈抱住苏确蘅,蹲下身来,在她脸上亲了两下,看到苏确蘅旁边的祝遇,说:“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苏确蘅说:“是啊,她叫祝遇,祝福的祝,相遇的遇,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呢。”
“喔,医生,好厉害。”苏确蘅的妈妈说。
祝遇开心地咧嘴一笑:“是呀,他们是白衣天使。”
苏确蘅的妈妈柔柔地笑起来:“很可爱呢,你的新朋友。”笑容和苏确蘅很像。
“是呀,她很可爱呢。”
(祝遇篇)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站在舞台上
几场秋风后,鲸陵便凉了。路边的梧桐褪下枝干上的黄色,鸭掌似得叶子被风卷起,飞来飞去。环卫工人不急着清除它们,只把它们赶到路两旁,铺成一条松软的落叶毯,若是叶子没被浸泡过雨水,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大地的咀嚼声。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也都换上了新衣服,大家的外套五颜六色,远看像打翻的糖果罐。
现在,这群小糖果们正在享受下午茶时间,老师发了果汁酸奶和小饼干,孩子们开起了茶话会。
“我有一个叔叔——”
“我有两个叔叔——”
“我有一个叔叔和一个阿姨——”
……
“我有十个叔叔,十个阿姨——”
……
“我有一千个叔叔一千个阿姨——”
“我有一万个叔叔一万个阿姨——”
……
“我有一亿个叔叔一亿个阿姨——”
“亿的后面是什么?”
“我姐姐说过,亿的后面是兆——”
“你还有姐姐?”
“嘿嘿——我有两个姐姐——”
“我有三个姐姐——”
……
“我有一亿个姐姐——”
“我有一兆个姐姐——”
是的,小朋友的话题就是这么无聊。
在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祝遇发现一向开朗的苏确蘅,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
祝遇坐到苏确蘅身边,凑过去问:“你怎么啦?”
你没有一亿个叔叔和一亿个阿姨吗?
苏确蘅思考:“有亲戚,是什么感觉呢?”
“诶?”
“我没有亲戚,我只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苏确蘅说。
“一个都没有吗?我才不信,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总有吧。”
祝遇心想,难道苏确蘅的爸爸妈妈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没有。”
祝遇肃然起敬:“你的爸爸妈妈好不一般!”
祝遇心想,苏确蘅的爸爸妈妈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都能长得这么好,一定吸足了天地之精华,不像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养大的,所以和世间的凡人们相比缺乏辨识度。
苏确蘅把祝遇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情?”祝遇很高兴苏确蘅竟然愿意和她分享秘密,看来是很信任她这个新朋友了。
苏确蘅嘘了一声:“我可能,也是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
祝遇:“……”
真是个很不得了的秘密。看来祝遇高估了苏确蘅的爸爸妈妈。
苏确蘅继续说:“虽然我爸爸妈妈都是吴园人,但是她们只带我回过一次吴园,是在一次过年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去见外公外婆……”
“为什么只回去一次啊?”祝遇心想,自己上个中秋还回了琅川。
苏确蘅的声音更小了:“嘘,我爸妈是从吴园,两个人私奔的,她们叫我不要随便和别人说。”
“私奔是什么意思?”祝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两个人一起离家出走。”
“哇喔!好刺激!”祝遇一下子明白了,离家出走!好大胆的做法!难怪苏确蘅的爸爸妈妈不能回吴园,回家后要是被发现了,肯定少不了一顿暴打!
祝遇说:“你外公外婆肯定很生气吧。”
苏确蘅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当时她们指着我妈妈骂,好像用的吴园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妈妈也肯不告诉我,好像也骂了我,可能是太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去过吴园了,可能我妈妈害怕他们吧,他们应该也不需要我妈妈。”
“那你爸爸呢?”
“也从来没回去过。”
这样看来,苏确蘅确实一个亲戚都没有。
祝遇心生同情,很大方地说:“没事,我把我姐姐送给你!这样你就有亲戚了。”
女孩们的秘密分享结束了,祝遇没把这件事和别人说,包括她自己的爸爸妈妈,因为苏确蘅和她说过“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当然,在若干年后,祝遇无意中知道了私奔是啥意思,也在后来知道了苏确蘅的爸爸所在的家族是一个“没落的旧贵族”,苏确蘅的妈妈所在的家族坐拥着吴园最大的商业集团。
祝遇再次感叹了一句:“哇喔,刺激。”
这不比苏确蘅的“口口网爱情小说鉴赏”轰炸有意思多了,苏确蘅怎么就不分享了呢。
那天很巧合,幼儿园放学铃响时,祝遇和苏确蘅的家长都到了,更巧合的是,苏确蘅的爸爸妈妈是一起来接苏确蘅的。
祝遇看到自己的妈妈正在和苏确蘅的妈妈聊天,听内容是在拉家常。苏确蘅的妈妈今天穿得暖和了一些,裙子外面多了一件青色的外套,苏确蘅的爸爸也在,穿着帅气的毛呢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她没怎么说话,依旧是在一旁,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淡淡的,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孩子过来,家长们都来迎接自家宝贝。
“再见,苏确蘅。”
“再见,祝遇。”
两个孩子照例进行放学的告别。
苏确蘅回家时,她的爸爸和妈妈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三个人一起走在路崖边。
夕阳还未落下,金红色的阳光落在两个美丽的女人和一个美丽的女孩身上,祝遇忽然感觉有点挪不开眼。
苏确蘅走着走着,忽然松开她的爸爸妈妈的手,而是把爸爸和妈妈的手拉到一起,替她们把手指一个个掰好,做成十指相扣的形状,然后再走到妈妈那边,拉住妈妈的另一只手。
“爸爸和妈妈要手拉着手,小芷也要拉着妈妈的手。”苏确蘅骄傲地仰起头。
她的妈妈笑起来,用肩膀碰了一下身边的爱人,然后用方言说了一句话。
很好听,很软的腔调,可惜祝遇没听懂。
苏确蘅的爸爸没有回应,只是偏过头,用温柔的目光看了看苏确蘅的妈妈的侧脸。
寒假到了,准备集合
期末考完,卷子也发下来了,九万里中学放寒假了。
中午,屋外飘着纷纷扬扬的小雪,从高楼俯瞰,大地像被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大多数中小学也陆陆续续放寒假了,一群彩色小点在“糖霜”上蹦蹦跳跳。
苏芷家里依旧只有苏芷一人,宋月庭和苏青竹还没放年假。现在苏芷在卧室里,把季沨的期末考试试卷和答题卡摊在书桌上,进行分析研究,以了解季沨的知识点掌握情况。
猫东西在苏芷的书桌上转悠,有时用圆溜溜的爪子拨弄橡皮玩,有时用大尾巴扫一下苏芷的脸,还时不时把什么东西弄到地上。
季沨这次考得不错,已经达到了九万里中学中游水平,但很可惜的是,她的作文一如既往,只混了一个及格分,苏芷用手指敲着桌子,时不时去抓挠猫东西的头。
虽然按照她对语文作文的见解,季沨的作文至少达到了“底线”。
所谓“底线”,就是不跑题。
只要不跑题的作文,混个及格分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还真的有很多人连底线都达不到,他们点题的方式是当复读机,把考题中的关键词在文章的各个地方重复几遍。这类人最要紧的是提升阅读理解能力,因为他们可能既不知道题目在说什么,也不晓得自己在写什么。
而对于九万里中学的学生来说,达到底线是远远不够的,底线之上,又分不同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八股文,像做填空题那样把内容填到模版里去,不要说语文了,这种写法在英语作文里都很难拿到高分,所以分数很有限,往往还贴在及格线上,除非有一些偶然的妙语,分数会稍微可观一些。
第二个层次发挥空间就大了,有好几个不同的流派。
流派一是国风散文,这种类型的精髓就是酸,千万不能好好说话,连“东西”都要说成“物什”,模仿红楼梦的语气,而且要时不时掉书袋子,吟两句诗词,或者是提两嘴传统文化,比如现在在鲸陵已经烂大街了的刺绣评弹之类的。
不过不用担心,要酸也是酸死阅卷老师,而且说不定能把阅卷老师酸得一激灵,手一抖打了个高分——毕竟酸也是有门槛的,就像一个五官和四肢都很僵硬的人想搔首弄姿都弄不起来,这份门槛也是展露语文水平的一部分。
唯一的风险是,如果模考的时候正好酸得过于恰到好处,可能会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拿出来供同学们拜读。
有一次作文的主题是“窗”,苏芷班上有个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写了一篇颇具创意的作文:密闭狭小的闺阁中,一个柔弱男子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地方是一扇窗,以这样的口吻控诉封建制度。这篇文章被老师放在投影仪上全班朗读学习,只是因为文章里出现了一些诸如“一行春泪淌过我的脸颊”之类的语句,从此作者多了一个外号叫柔情春泪哥。
流派二是深沉思考议论文,这种类型的精髓是“装”,人均哲学家,张口尼采闭口海德格尔,仿佛随时要在痛苦中觉醒生命的意义,尽管这群高中生中,大部分人吃过的最深的苦是早上五点五十被爸妈从被窝儿里揪出来。
流派三就是犀利时评,虽然表面上是时评,但终究考验的是语言艺术而不是思想。因为时评这种东西,想要写得鞭辟入里,很难不触碰到一些敏感内容,而这种内容是不适宜出现在高考试卷上的(也没有意义),所以只能批判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说些车轱辘话,比如反对网络暴力啊,不要盲目从众啊,文化传承要注重创新啊之类的。
流派四是小清新记叙文,一般流程是先讲个故事,借故事扣题,后面再来一段引据经典的升华,因为前几种文体太烂大街,这类记叙文反而成了香饽饽,只要不跑题,往往有更多的冲击高分的潜力。
不过高中生的生活大多无比贫乏,情感更是接近匮竭,大多数人到了高三两眼一睁就是学习,所以内容只能靠瞎编,这也很考验天赋,能靠记叙文闯出一番天地的人将来都是写小说的潜力股。
第二个层次往上的第三个层次是“混搭”,比如前半部分记叙,后半部分开始像过山车一样陡速拔高,开始深沉哲学,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写法,稍有不慎就容易翻车摔死,但是如果能写得好分数上限更高,可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很遗憾,季沨的作文一如既往,还停留在第一个层次,是模版八股文,所以只能拿到比及格线多一两分的分数。
而且,季沨的作文里,从不出现任何一个“我”字儿,这是一个大忌,因为哪怕是议论文,它本质上也是作文,都得出现作者的影子,但是季沨像一个顽固的缩在箱子里躲猫猫的小孩,每次都拒绝在纸上出现,苏芷说了也改不了。
苏芷无奈,心想季沨在别的地方都那么一点就通,怎么在作文上就脑袋木木的?
她放下季沨的作文,觉得好不容易放寒假了,还在看试卷,真是太累了,不如干点别的事儿。苏芷把猫东西抱起来,扔到苏青竹宋月庭的房间里,让猫东西去对着那俩人的卧室发射猫毛去。
然后再给季沨发了条消息。
季沨正在自家餐厅里,把几张水彩纸铺在餐桌上,和林清辞一起画画,她们准备一起完成一幅分镜。
林清辞也放寒假了,虽然她理论上寒假也是有工作要做的,但林清辞深谙摸鱼之道,每次都能卡点交付任务,她已经来鲸陵住了一段时间,顺便把小文文也带来了。
小文文现在在家里窜来窜去,从阳台窜到餐厅,再从餐厅窜到阳台,还绕着客厅的茶几蹦蹦跳跳。
莫声闻正在卧室睡觉,她对这只毛色和她分毫不差、还很擅长wink的狗狗非常嫌弃,不肯小文文踏入卧室半步。她对小文文的称呼一直都是“那只狗”,拒绝呼其大名。
小文文还戴着一个项圈,项圈上有个茉莉花水晶吊坠,季沨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装饰品。直到有次季沨从苏芷家回来时,刚好碰见莫声闻衣衫不整地从卧室里出来,一脸被榨干了模样,平时一直严严实实一个纽扣都不愿意解的领子也敞着,领口下还有红色的咬痕。看到季沨,她尴尬地笑了笑,退回房间关上了门,但还是被季沨瞥到,她脖子上也有个同款项链。
当天的晚饭是季沨做的,她比看了三部《落雪的夏天》还兴奋。
其实季沨觉得莫声闻和林清辞两人挺辛苦的,也对此心怀愧疚,林清辞白天上班晚上睡觉,莫声闻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大部分时间都错开,现在她们终于可以重新待在一起了。
这时在餐厅里,林清辞问季沨:“你是不是过两天还要花钱去燕城旅行?”
在校门口,出发去燕城
在看到具体行程时,苏芷才感觉到了旅行社的狡猾,虽然行程有五天,但是这五天还包括了交通,第一天,上午十点在校门口集合,由接驳车送去车站,坐四个小时的车去燕城,然后再由旅行社的大巴送去酒店,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到了傍晚,第一天只能去周边的美食街象征性地打打卡。
唉,算了,就花了一千多块钱,不在意这个了。
集合的这天,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没化,像秋天被扫到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那样,白花花的积雪也被铲到路边,上面歪歪斜斜地散布着小孩子故意用力踩下的黑脚印,倒像毯子上的花纹。
今天作为冬天的一天,阳光还算不错,裸露在羽绒服外的皮肤上比起瑟瑟寒风,感觉到的更多的是阳光的暖意。
苏芷和季沨已经到了校门口,不少同学也已经到了,现在的大家都穿得花团锦簇的,和以往放眼望去一片豆沙绿校服完全不同,不少人手里还捏着智能手机。还有人好像宣泄似的,把手机举在手上,跨过校门,在门卫面前招摇而过,再慢腾腾地走出来,好像在说:放假啦,我们自由了,学校你管不着我们啦。
苏芷今天穿着上次借给季沨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而季沨穿着一件款式一模一样的浅灰色羽绒服,这是林清辞帮她买的。
苏芷拿着智能手机,把行李推到一边,在一个人少的地方给季沨拍照,她决定从旅行的第一刻开始,就要尽量把更多的美景收入镜头,这份美景自然也包含了季沨。季沨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拿着相机,镜头对着苏芷,两个镜头像两只眼睛一样相互对视。
苏芷忽然想,要是祝遇来了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给她和季沨拍个合照了。
苏芷在签下条约的那个晚上,还发消息问祝遇要不要一起去玩。
结果祝遇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去,太远了,懒得动弹,顶多去清沪看两眼。”苏芷之后就没再跟她提过这件事。
想着想着,忽然,镜头里闪过那个熟悉的人影,还拖着行李箱。
苏芷放下手机,惊讶道:“哎呀,祝遇,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季沨也放下相机,用眼神和祝遇打招呼。
祝遇耸耸肩:“我爸妈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让我去那边的大学看看。”
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祝遇的爸妈说,不想上燕城大学医学院的祝遇不是好祝遇。
祝遇看了看苏芷,又看了看季沨,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来回游走了一番,露出极为尴尬的神色。她发现她穿着与苏芷和季沨款式一样的羽绒服,只是颜色是黑色,这本来是她妈妈买给她过年穿的,但祝遇坚持要提前穿出来显摆显摆,现在好了,和一对可恶的情侣撞衫了,黑色的羽绒服竟闪烁出了耀眼的电灯泡光芒。
苏芷说:“哇喔,哇喔,止风之竹pasdetrois就要整整齐齐。”
才刚提到止风之竹pasdetrois,远处就巧合地传来一串嘹亮高亢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也是风大的粉丝是不是?”
“同坑握手握手握手。”
赵晓婷与一个和她个子差不多高的女生互握着对方的手心,踮着脚尖激情蹦跳。
上次看到赵晓婷还是见她在和人吵架,看来赵晓婷虽然在学校里有些不对付的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和她相似的人可以一起玩。
只是好奇怪,止风之竹pasdetrois包含四个汉字和十一个字母,但她们不约而同地取了“风”字,称其为“风大”,也不知道为什么。
“要圣地巡礼了,想想就激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两个人又尖叫起来。
赵晓婷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站着她的朋友李承师,和赵晓婷的聒噪完全相反,李承师依旧静默而阴沉。
到了十点,接驳大巴来到校门口,停车,车门“哧”的一声打开,学生们放好行李,鱼贯而入。
苏芷她们站的位置离停车点远,而赵晓婷和她的同好正全神贯注地讨论“风大的巧思”,没注意抢位置,所以她们都是后上车。前排的座位早已被坐满,所以她们只能往大巴车的尾巴走。
大巴车车厢左右各有两列座位,赵晓婷坐在倒数第三排左侧靠走廊的位置,她的旁边坐着李承师,李承师像电视剧男主那样,把头倚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这种姿势最大的不好是等会儿车子真的启动了,能把牙都磕掉。而赵晓婷则探出半边身子到走廊上,和坐在她正对面的同好继续交流。
在苏芷她们经过赵晓婷时,赵晓婷不情愿地缩回身子让路,苏芷发现赵晓婷向她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气势足得要把车顶掀翻,又给她的女朋友季沨一个不屑的斜眼,等到苏芷的好朋友祝遇经过时,赵晓婷则不屑地从鼻孔哼了一声。
苏芷又想起刚刚赵晓婷提起“风大”时闪闪发光的星星眼,她突然想:要是赵晓婷知道了她的“风大”皮下是谁,会不会当场气得背过气去?
苏芷三人最终坐在最后一排连在一起的三个座位上,苏芷坐在中间,季沨坐在她左边,祝遇坐在她右边。
季沨想,要是祝遇坐在中间,就能成为亮部—明暗交接线—暗部了。
旅行社工作人员举着小旗子,对着空气点点戳戳,又拿出点名册,一个个点了名,发现总共三十多个人都到齐了,便让司机关门,大巴车启动。
大家纷纷放下手机,在车上多看几眼屏幕就会晕车想吐,除了少部分塞着耳机听歌的,大多数学生都在忙着聊天,车厢里一片嗡嗡的嘈杂声,胜过了菜市场。
坐在苏芷她们前面的是两个女生,两人看上去关系不错,也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最近有个电视剧挺火的,《落雪的夏天》,看过没?”
“别看,避雷。”
“啊,我看了前面十几集,后面要考试了,没来得及看,还准备假期补呢。”
“别补了,我看过原着,原着是口口网上那个知名水后写的。”
“电视剧也很水吗?”
“是的,也很水,不瞒你说,我已经看完了。”
“哇喔。”
“电视剧比原着还难绷。”
“怎么说?”
“一开始不是那个霸总a宿醉和暗恋她很长时间的o一夜情嘛,然后o不知怎么成了霸总a的下属,霸总a和下属o又一起去投资个什么娱乐圈的项目,结果在那里不知又怎么遇见了霸总a的前女友影后o,然后下属o以为霸总a会和前女友旧情复燃就特别伤心,辞职离开了,还答应了一个小学同学的表白,然后霸总a失去了才晓得珍惜开始追妻,把下属o追回来了,然后o就把小学同学踹了,笑死那个小学同学做错了什么,两人表明心迹在一起了,霸总a还帮下属o恢复了工作,两人同居了。结果前女友影后o又来纠缠霸总a,路上却和一个开跑车的年下运动员a撞车了,那个运动员a还是个赛车手呢,两人大吵一架,不知怎么吵着吵着看对眼了,编剧开始发展副cp了,两人拉扯了几集就在一起了,然后主cp还不容易好了一段时间,霸总a的家族忽然要求她参加联姻,下属o看到霸总a两难的样子离开了a,结果发现自己怀孕了,但是又不敢和霸总a说,然后副cp又开始不行了,那个运动员a比赛的时候设备被人动了手脚受伤了,面临退役的危险,非常自我厌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要和影后o分手,结果影后o也伤心欲绝,然后霸总a因为下属o出走好久,以为下属o不在一起了,去找影后o寻求安慰,两个失恋的人又在一起了……他妈的!我们观众做错了什么,他妈的!”
苏芷听得入迷了:哪里水了?本来还以为后面都是一些平淡的花样撒糖呢,原来这么劲爆狗血,是自己肤浅了。
祝遇虽然没看过原片,但也听完了全程,她抚掌而叹:“这个编剧要是玩回合制,绝对是个迭buff的高手。”
一起过夜的乐趣
列车车厢没有刚刚的接驳大巴车车厢里那么嘈杂,可能是因为在火车上可以忙自己的事儿,聊天的人少了许多,连赵晓婷说话的声音都自觉降低了。
一段时间后,工作人员见所有人都安顿好可以开始阅读,车厢里也没刚刚那么吵闹了,便开始分发一些生活小手册。
前面的条目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比如什么“注意安全”啦,“自行活动要提前申请”,“理性消费”之类的,但关于住宿酒店的那条着实让人不得不在意:“双人标间,独立卫浴。分房间的方式遵循传统,原则上随机分配。”
所谓“遵循传统”,就是男生女生不住一起,alpha和omega不住一起。
季沨一看,立刻放下笔,悲戚地抱住头,声音呜呜呜的梗在喉咙里:“为什么是随机分配,我还以为能自己选,突然不想去了,不要室友,不要室友。”
“我和你住一起,好不好?我算不算室友?”苏芷也不知道季沨怎么对室友这种存在反应这么大,但她一看到季沨痛苦的样子,她就慌。
“我们不是不能住在一起吗?”
“没事没事,那只是‘原则上’,我来找人换。”苏芷拍拍季沨的脑袋。
“好的。”季沨这才高兴了。
祝遇在心里啧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不想嗅到这张牙舞爪的气息。
苏芷不忍心季沨的担忧持久,便立刻去请求工作人员看看房间安排表。
很幸运,苏芷分和季沨原先各自分到的两个室友,都和苏芷相互认识,是挺好沟通的人。(苏芷顺便还看了眼祝遇的室友,她替祝遇庆幸,分到的也是一个普通同学,要是和赵晓婷分到一块儿去就尴尬死了。)
苏芷用qq发消息给那两个女生,对方都是秒回。
一个利落同意,说:“哎呀哎呀,我懂的,我懂的。”并发了两眼发射激光的表情包。
另一个同样迅速接受,并补了一个“猫猫偷笑.jpg”,又发了一条:“良辰苦短,莫要虚度呀。”
苏芷感觉列车不需要开空调了,靠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就能供暖了。
她在心里哀叹:从此以后,苏确蘅在别人心里就是一看到“住宿”俩字儿,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盘算着要和女朋友睡一间房过性生活的人了。
但季沨确实开心了,毕竟事情飞快地解决了,她连画画的效率都提高了。
三个多小时后,季沨的“新年贺图”已经画完了草稿,开始勾线了。
画面上,两位主角一起躺在床上相互依偎,窗帘被风吹起(纸片人是不会怕冷的,所以冬天也可以开窗户),窗外的雪飘飘洒洒。omega女主仰卧,抬起手,手指穿过支着身子于她身旁侧卧的alpha女主的发丝,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能吻上。
祝遇说:“呀,才更了两话,俩人还八字没一撇呢,新年贺图就是这种场景!”祝遇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吧画上的两人替换成了苏芷和季沨,啊,那可恨的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限制级画面。
苏芷当然未能参悟八卦之火已经烧到了身边,她只是不屑道:“你懂什么,特典都是这样的。”
列车到站,下车后再由旅行社在燕城的接驳车送到酒店。
在拿房卡时,那个原本和季沨分到住一起的女生,主动来找苏芷换房卡,苏芷在接过房卡时,发现有几个人在朝着她们坏笑。
哼,那又怎样呢?羡慕着吧。
在进入房间前,苏芷就开始胡思乱想,虽然她们常常共处一室,但是这将是她们第一次一起过夜。
酒店的位置不错,在市中心,离各个有名的大学和景区都不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旅行无需再更换位置了。她们还有四天一起过夜的时光。
进房间,空间不大,里面的设施也算不上豪华,但很干净整洁,有两张小床,两张小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方还有一只月牙形状的床头灯。
苏芷摊开两人的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齐,季沨则把脖子上的相机放到床头柜上,直接往其中一张小床上一趴,抱着平板继续画画。
苏芷想,小风为了我们的新年贺图,真是太辛苦了,而且也许热爱绘画的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进入状态就忘情了,她便没去叫季沨。
收拾完了,苏芷拿自己的手机和季沨的手机给各自的家长报了个平安,她又想到晚上还可以出门逛逛周边的美食街,苏芷问季沨:“要出门吗?”
季沨说:“好累啊,不想出去。”
苏芷也坐了一天的车,觉得腰酸背痛,实在懒得出门觅食了,她便打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结果发现这里的食物和鲸陵大同小异,基本都是连锁店,小店铺的食物种类也差不多,绕不开那几样。
翻着翻着,苏芷发现周围还有些卖一次性情趣用品的店铺,里面有些捆绑带啊,还有alpha催情剂啊,omega高潮液啊之类光听名字就很羞耻的东西。
苏芷观察了一下季沨画画时的专注神情,觉得整个房间里都是艺术的气息,高雅得像有圣光照耀,她脑子里的那些黄色废料都缩回阴暗角落里去了。
苏芷划动着美食页面,问季沨:“你要吃什么?”
季沨依旧头也不抬地说:“随便吧。”
苏芷终于有些不高兴了。
最后,苏芷只点了两杯奶茶和两笼玫瑰小笼包。等外卖到了,苏芷把奶茶递到季沨面前,说:“来,奶茶来了。”
没想到季沨只是换了个姿势,手里的依然动作不停:“你先吃吧。”
——岂有此理!
苏芷把奶茶往桌上咚的一叩:“画画重要还是我重要?”
季沨一听,知道大事不妙,她立刻放下笔,像被家长抓住不学习的小孩子那样,端坐到床边,开始聊表忠心:“当然是你重要,没有什么有小芷重要!”
“那就先吃饭。”
“好的。”季沨想去拿筷子,却被苏芷一手按住:“坐好。”
季沨把手放到膝盖上,坐好。
苏芷当然不会真的生气,而是从袋子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次性筷子,继续命令道:“张嘴。”
季沨乖乖张嘴,苏芷夹起一个小笼包,往季沨嘴里喂,她夹一个,季沨就吃一个,直到一笼八个小笼包全部下肚。苏芷又拿出吸管,噗得往奶茶杯子上一戳,递到季沨面前。
季沨乖巧地把嘴巴凑过去,咕嘟咕嘟地吸起奶茶。
恍惚间,苏芷忽然感觉自己在给猫东西喂猫条。
等季沨全吃完了,苏芷也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吃完了,便故作不经意地说:“好,你继续去画画吧。”
季沨严肃地摇头:“不画画了,要和你一起玩。”
“行。”苏芷觉得很满意,觉得季沨还算识相。
玩什么呢?
两人想了一会儿,一时间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按照她们原本的计划,本来想再看两集《落雪的夏天》,但没想到半路被剧透了,体验大打折扣。
苏芷让季沨先去洗澡洗漱,等浴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苏芷打开手机,随手翻了翻,发消息去骚扰祝遇:“在干什么呢?”
对面的祝遇没想到苏确蘅不抓紧时间行少儿不宜之事(作为一个没有性生活的人,她不太清楚一颗健康的欲望火苗燃烧大小究竟如何),竟然还来关心她,祝遇简短地回复道:“在看剧呢。”
这让苏芷来了兴趣,因为以她对祝遇的了解,祝遇现在应该回答:“在看书或者在刷公众号”,再不济也是“在打”,但祝遇看剧,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比较少见。
苏芷问:“什么剧呀?”
“《第一百零一个吻》。”
一粒沙子
按照行程安排,第二天上午应该前往第一站,并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站——燕城大学去参观。
早晨七点,苏芷睁眼时,发现季沨已经醒了。
昨晚苏芷睡得很踏实,虽然两人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但是并不觉得逼仄,在两人的身体分开后,季沨既不抢被子,也不往她那边挤,连呼吸都很轻,像一只安静柔顺的大猫。
苏芷从床上撑起身子,发现季沨已经换好衣服收拾妥帖了,不仅如此,她还戴了个帽子,外加口罩耳罩,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苏芷惊讶,从没见季沨这种“全副武装”的模样,刚要问,季沨却先她一步察觉了她的想法,走到床边,刷的拉开窗帘,苏芷一看,外面是阴天,而且不知何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季沨说:“我好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外面真的好冷。”
“呀,别着凉了。”苏芷柔声关心道,不过她自己并不打算像季沨那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说实话她觉得燕城的气候也没到不可接受。
吃过酒店提供的早饭,八点,学生们便上了大巴车,一起去燕城大学,不一会儿便到了校门口。
在很多人心中,这样一所顶尖学府的大门,应该有着知识圣殿的化身般庄严肃穆,但事实是,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旅游景点,校门口闹哄哄一片。
因为来参观的人太多,大家得分批次进入,从八点半排到九点,还在排队。
苏芷,季沨,祝遇三人依旧排在一起。苏芷闲闲地四处张望,看看景色,她发现,校门口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看起来闲散的人,这群人不会靠近她们旅游团的队伍,但每逢有带着小孩子的一家三口,都要陪着笑脸上前搭讪。苏芷好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黄牛?也许判断一个大学口碑的标志是看校门口的黄牛密度。
在队伍的旁边,还有一群吆喝着推销的小摊小贩,他们从队伍的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胳膊里无一例外地搂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纪念品,大多数是各式各样的吊坠,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苏芷出门时没带背包,并不怎么想买东西,不过还是被几个好看的纪念冰箱贴勾住了,买了几个揣在口袋里。
苏芷转身问身后的季沨:“要不要买纪念品?”季沨回答:“算了,算了,没啥想买的。”
季沨今天沉默得有些异常,从登上大巴车起,她就几乎一言不发,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也没怎么拿起来看过,甚至在下大巴车时,她还给脖子上加了条围巾。
难道是她脑袋上的层层包裹,把她和世界区隔了开来?
祝遇则在埋头刷手机,她今天在车上一看地图才发现,燕城大学医学院和燕城大学本体不在一个校区,啊哈。
队伍里最亢奋的只有赵晓婷和她的同好。
“啊啊啊啊那里是风大画过的楼。”
“啊啊啊啊啊那里是风大画过的雕像。”
才到校门口,两人的声音就能划破云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晓婷的朋友李承师,他今天的面色格外阴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而且在零下的温度,他却不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而是拿着一个厚皮本子和一支笔,一直不停地在写什么。
终于,在九点半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九万里中学的学生们,一群人闹哄哄地跟进去,带队的导游是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一点的女生,她说她就是燕城大学的学生,寒假里做些勤工俭学的工作。
导游带着学生们一一从各个风景名胜走过,讲讲文化,特别是校史。里确实有不少古朴的建筑,屋顶像宫殿一般,屋檐下有鲜艳的彩绘的结构。天空还在落雪,屋顶上也盖着雪,颇具意境。
而最亮眼的不是建筑,是那片湖,湖被一群绿树围着,雾霭之中可以看到远处的高塔,湖面上结了冰,像一层被迷雾蒙住的镜子,风从灰青色的云幕间溜下来,带着细碎的冰晶,给镜面上附着了一层轻羽般的雪。
苏芷回头去看季沨,她猜测,这样的美景,小风一定在忙着拍照吧,苏芷想给举着相机的季沨拍照。
没想到,季沨不仅没有举起相机,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湖面,而是盯着眼前的水泥地。
苏芷一惊:“哎?你心情不好吗?”
季沨说:“没有,就是太冷了。”
苏芷想,也许季沨是那种到了离家太远的地方就很容易水土不服的体质,明天可能就好了。
刚刚在校门外就很闹腾的赵晓婷现在更闹腾了,她在湖边蹦蹦跳跳,恨不得从岸边直接跳到湖里去,她大喊着:“这地方一看就很适合约会!以后风大一定会画的!”
她的同好也兴奋极了:“要看因因和漪宝的湖边kiss!”
“最好能在湖边求婚!”
祝遇也举着手机拍照,她笑嘻嘻地对苏芷说:“粉丝翘首以盼,编剧大大得记好了,约会只能选这里。”
苏芷在心里哼了哼,其实抛弃名校滤镜,这只是一片湖而已呀,家旁边的朱雀湖不也很美。
导游显然对这座湖的理解并不只是美景和约会圣地那么肤浅,她又开始讲校史,从一百多年前讲到现在,事无巨细,却同时又讲得很快,上嘴皮下嘴皮翻飞,语速比小学生念背了百十遍的课文还快,可能她并不打算考虑听众的感受,因为真没几个人听,有多少高中生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出来旅游还要学历史。而且他们也暂时不明白,为啥大学那么执迷于宣传自己的校史。
但当导游说到“在五十年前”的时候,居然有个声音打断了她,站得离导游最近的李承师突然说:“您好,不好意思,能不能说慢点,我来不及记。”
李承师的手里依旧捏着本子,从头到尾都在奋笔疾书。
导游小姐姐差点被感动坏,她第一次遇到情绪价值给得这么足的听众,竟然还记笔记,她的声音一下子放缓了,变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起来,甚至还像老师敲黑板那样加了不少肢体动作。
在一整个上午,所有人都保持着各自的状态,如果说把所有人的情绪画成一个折线图,季沨则处在谷底的位置。
中午,导游带学生们“打卡”校园食堂,据说这是旅行社挖空心思得来的机会,和学校达成合作,允许部分外来游客在公共食堂吃一顿午饭,这也是他们的一大宣传卖点。
众人落座,等待上菜,季沨再不情愿,也得把耳罩和口罩拿下来,她总不能拿眼睛吃饭。
结果食堂工作人员推小推车来上菜,全桌沉默:一人一个托盘,里面四个格子,一个格子白米饭,剩下三个格子分别是萝卜炒木耳,青椒炒土豆丝,和肉皮鹌鹑蛋顿大白菜杂烩,光看外表就让人毫无食欲。
(旧痕)为何几年前的约定,至今仍将我折磨
有时候,女孩会觉得自己沉入水底。人声明明就在耳畔,却像隔着厚厚的水层,遥远而模糊。
比如实验课,五位组员,每次去拿报告的组员都只拿四份,留她独自去取最后一份,女孩感觉组员的声音变成了浮在头顶的气泡,飘忽不定。
再比如她在教室找座位,刚坐下,旁边的人便抱着书赶紧离开,她会感觉四周像退潮般空荡,连翻页的沙沙声也被水淹没。
女孩给妈妈打过电话,她想说,她想回家,可是话到嘴边都会咽回去,因为听筒里妈妈的嗓音疲惫而沉重,现在到了学生要期末考试的时间,妈妈作为语文老师,肯定非常辛苦吧。
女孩也给曾允行打过电话,她也想说她想回家,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会咽回去,她能感觉到曾允行对她的期待,他教学了她五年,分文不收,还常常留她吃饭,像细细雕磨一件玉石一般,她不忍心告诉这位工匠,玉石被放到展台上后并不快乐。
为了逃离寂静的水,她常常走到离宿舍、教室很远的地方,有时她会安慰自己,学校很大,少年班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在那一年十一月份的中午,她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嘶哑、悠长、可怜。
循声而去,是一条潮湿阴暗的窄巷,窄巷里只有一个垃圾桶,角落里,一只橘色的小猫瑟缩成团,身子很瘦,脸很尖,绒毛稀疏,鼻子下面还有一坨黑斑。
“你饿了吗?”
寒风中,女孩放轻脚步,蹲身靠近。
小猫却哧溜钻进垃圾桶后,探头惊恐地打量着她。
“别那么快靠近它呀,它胆子很小的。”
身后忽然传来清亮的少女声。
女孩回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闯进视线。
“是你!”对方先怔了怔,随即眼睛笑出两弯月牙,“又见面啦!”
是邹小鱼,那个第一天帮她拿行李的人。
女孩愣在原地,对这份久别重逢感到意外。
邹小鱼身旁还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留着马尾辫的女生问:“她是谁?”
“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邹小鱼说。
“哦,是那个可爱的小神童啊。”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微笑着对女孩说:“你好,我叫谢笃。”
“你好。”女孩像她打招呼。
谢笃又指着邹小鱼身边另一个皮肤苍白的瘦小女生说:“她叫陈婉,我们都是邹小鱼的朋友。”
陈婉没有微笑,面色冷淡:“人家是燕城大学少年班的天之骄子,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
“陈婉!不要这么说话。”邹小鱼责怪道。
女孩不知所措,她没听懂,什么叫“我们这种人?”
谢笃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在食堂工作,我在后厨工作,闲暇时间呢喜欢看书,邹小鱼和陈婉负责打扫卫生。”
“这样啊。”女孩说。
“看吧,她看不起我们。”陈婉发现女孩的话很少,觉得女孩一定是一句话都不想和她们多说。
邹小鱼上前一步:“哎呀,她就是比较内向,她很好的,她还送过我一个小礼物呢,非常漂亮,我一直好好留着,而且,长得也超级可爱,不是吗?”
女孩脸红了。
谢笃问:“你也喜欢猫吗?”
女孩点头。
邹小鱼说:“那只小猫,没有人照顾,我们每天都会来给她喂食。”说完,她拿出一小袋猫粮,对着垃圾桶后唤道:“小橘,小橘。”
那只刚刚躲到垃圾桶后的小猫从垃圾桶后颤巍巍地走出来,女孩这才注意到,这只小猫走路时,有一条腿蜷缩着,只能用三条腿一步一步地勉强跳动。
“它是残疾吗?”女孩问。
谢笃蹲下身来,抚摸了抚摸正在急不可耐地吞食猫粮的小猫:“是啊,不过我拍过它的照片,上网问了一下,它的瘸腿是能治好的,只是手术费挺贵的,要整整八千块钱呢。”
女孩问:“学校的流浪猫救助协会管吗?”
“协会很好,但是没法顾及所有的猫,这里也没几个人来,只有我们注意到了它,我问过他们,他们的资金没那么宽裕,这只小猫需要用的钱太多了,而且即使治好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优先级不高。”
即使是阳光,也没法照到每个角落。
女孩没有说话,她很想帮帮这只小猫,可是她没有多少钱。
谢笃继续说:“我们在给她筹钱,发过众筹,但是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什么转发渠道,也没什么人浏览。”
“是啊,没几个人愿意搭理食堂妹。”陈婉忽然又开口了。
小猫还在狼吞虎咽,它背上的毛发稀疏得甚至能看到肉色的皮肤,女孩更难过,她轻轻地问:“它会死吗?”
陈婉说:“它路都没法正常走,恐怕活不长。”
邹小鱼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不会。我们会救它的。只是差一点钱。”
“我们的工资太低了,这里的物价贵得要命,也就够基本生活。”陈婉提醒邹小鱼。
“我们可以想办法,除了工资,还能赚点别的钱。”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陈婉又开始打击她。
“陈婉!”谢笃瞪了陈婉一眼。
“我可以帮你们。”女孩突然开口了。
“真的?”
“嗯。”
“我会很多东西,不会的,我也可以学。”女孩的眼睛亮起来。
“真不愧是小神童呢。”谢笃笑道。
邹小鱼也兴奋起来:“对呀,她做的手工艺品,可好看啦,比礼品店里卖的还要漂亮,我不是给你们看过吗?”
谢笃说:“你教我们吧,我们也可以学。”
陈婉也没有反对。
“好。”女孩说。
女孩最拿手的是钩毛线玩偶。她索性把每个款式的图解都画下来,标好针法、换线位置,再用午休和晚上的一些碎片时间,手把手教她们。
大家凑钱买了钩针和各色毛线。谢笃上手最快,一天就能学会钩一种新玩偶,邹小鱼不算灵巧,却肯下功夫,两三天也能稳稳学会一种,陈婉起初只是凑热闹,后来也来了兴趣,她抽屉里躺着一排她做的迷你小熊。
有时,她们钩累了,会一起坐到学校图书馆前的草坪上聊天。
有一次,聊到彼此的家庭时,女孩说:“我没有爸爸。”
一场在燕城的聚会
苏芷能感觉到,季沨整个下午一直在讨好她。
中午吃完饭,队伍离开了燕城大学,下午来到了燕城博物院,没什么了不得的惊喜,最大的收获是把展签上的名词抄进备忘录,好回去塞进作文素材。
季沨寸步不离地绕着苏芷转来转去,总是主动去拉苏芷的手,像一只黏人的狗狗。
惹得祝遇都不想跟她俩一起走。
苏芷猜,季沨也许是怕她难过或者生气。
苏芷确实有些难过,但生气倒也谈不上。她能理解,季沨也许有自己的苦衷,只是苏芷有时感觉,季沨的内心像一座雾蒙蒙的迷宫一样,明明她们都交往那么久了。
离馆时,出口处有一个纪念品商店,季沨倏地钻进去,出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个礼盒,可怜巴巴地把礼盒递到苏芷面前,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卑微地夹着。
里面是一整套的七个冰箱贴。
“小芷,我错了,我真的是因为太在意你了。”季沨低着头。
我懦弱,我会说谎,这才是全部的我,我不知道全部的我是否能被你接受,所以我向你有所隐瞒,可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维持现状。
苏芷看着季沨耷拉着头的模样,她一下子心软了,她思考了一下季沨话里的意思,也许季沨是想说,她不想在旅行的时候麻烦她,或者用负面情绪破坏她的兴致?
苏芷抬手替季沨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温柔又郑重地说:“小风,我知道你心里有些角落不愿被人碰,我都能理解的,我不会强迫你,可是,如果有些事,只要你能开口,就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
也许吧,她应该能做到吧?季沨想。
季沨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笃定:“小芷,相信我,我把整颗心都交给你了,好不好?”
只有这是她可以肯定的,季沨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诚挚得发烫。
苏芷弯了弯眼睛:“好,我信。”
那粒硌在心口的沙子似乎被风吹走了。
至少,暂时,感觉不到了。
晚上,季沨和苏芷刚回到酒店,就忽然收到林清辞的短信:“小风,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吃个饭啊。”
原来林清辞也来了燕城,说是学校要临时开个会。
苏芷凑过来,说:“回复‘没吃过’,好不好?我们就不点外卖了。”
她们晚上吃的是旅游团在酒店的团餐,跟中午的菜不相上下的难吃,原来不是燕城大学的食堂难吃,而是旅游团的团餐就是难以下咽,可能经费都拿去收买大学领导了。
季沨便回复了“没吃”。
过了一会儿,林清辞回复了,发消息问了季沨她们的酒店地址,说:“我开车来接你们。”又问:“几个小朋友啊?”
苏芷问季沨:“祝遇算不算你的朋友?”
季沨说:“算吧。”
季沨不确定在祝遇眼中她们是否算得上朋友,她好像和祝遇没啥脱离了苏芷之外的交流,但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季沨在学校里除了苏芷只有祝遇说得上话了。
苏芷发消息问了问祝遇的意向,她之前已经向祝遇讲过季沨的新家庭,祝遇不知是不是也饿极了,一点都没有推脱直接答应了。
于是,三个“小朋友”一起下了楼,林清辞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林清辞的车和莫声闻每天接送季沨的车一样,是一辆外壳圆润的甲壳虫汽车,唯一的区别是林清辞的这辆明显是新的。
三个人都坐在后排,季沨坐在中间,苏芷和祝遇一起对林清辞说:“阿姨好。”
林清辞笑嘻嘻地从驾驶座转过身:“你们好呀。”
季沨问:“莫老师放假了吗?她过来了吗?”
“她?她过来了,小文文谁照顾?”
原来林清辞把莫声闻丢在了家里,季沨在心里暗自发笑,看来莫老师得一个人在家遛小文文了,不知道小文文会不会朝她wink。
林清辞征求她们的意见:“想吃什么?”
苏芷提议:“想吃燕城特产。”
“燕城特产?烤鸭?”
“好呀,就吃烤鸭。”三人都同意。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林清辞踩下油门,汽车驶离。
苏芷托着腮,欣赏着窗外燕城的绚烂的夜景,高架桥上的汽车拖出彗星的尾巴,大厦上处处泼洒着霓虹的光彩。
突然,不知怎么,她瞥见,在行驶的汽车后,有一个奔跑的身影,跃动,迫切,疯狂,朝着她们的方向。
“哎——”苏芷下意识喊了出来。
“怎么啦?”林清辞问。
“有人再朝我们这边跑耶,不会是在追我们吧。”
“嗯?”林清辞奇怪:“我没给学生挂过科啊?”
季沨和祝遇也转过去看,但随着汽车的行驶,那道身影已经缩得非常小,成了路灯下一个芝麻大的点,什么都看不清。
“应该就是夜跑顺路吧。”祝遇说:“燕城人,自律得很。”
“有道理。”苏芷也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她们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林清辞挑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离燕城文理学院只隔两条街。
小包间白墙木桌,干净又清爽,
除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片皮烤鸭配卷饼,她们还点了一整桌的菜:地锅鸡,蒜蓉虾,清蒸鲈鱼,海鲜豆腐,蛋黄鸡翅,芝士南瓜。中午饿狠了,晚上的菜盘盘见底,最后又加一份葱油拌面才结束。
吃完饭,林清辞和她们拉点家常,林清辞随口问道:“你们今天去哪里玩了啊?”
祝遇说:“去了燕城大学,还有,燕城博物院。”
“燕城大学啊……”林清辞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甜蜜神色。
季沨一下子来了兴致:“你和莫老师,是在燕城大学认识的吧。”
这句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连祝遇都竖起耳朵准备开始听:感觉是《心跳交响乐》的优良素材。
追星大准备
第三天的早晨,也许是昨晚睡得太香了,苏芷很早就醒了。
而季沨还没醒,安静地躺在苏芷身旁,呼吸均匀平静。
苏芷不想打扰季沨睡觉,决定先看一会儿手机,但不知怎么,她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季沨现在是睡着的,对吗?而睡着的早晨的alpha……
苏芷小心地支起身,谨慎地探出身子,一点一点触摸季沨那边的被子。
昨晚刚欢爱过,季沨身上不着寸缕,只需掀开被子,就能看到她的下半身,现在,她两腿间的东西微微发红充血,半硬半软的立着,像醉酒一样,慢慢地起起伏伏。
啊!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晨勃!
苏芷陶醉地欣赏着这个景象,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早晨睡眠状态的季沨,机不可失,赶紧拿起手机,录视频。
录了三十多秒,再拍了几张照片,苏芷把这些“成果”一一移到隐藏相册,然后,凑近了,近距离观察。
她发现alpha女生不仅前面会勃起,后面也会湿润,两个器官永远都是同步的,苏芷再看了看还在睡眠中的季沨,她不禁好奇,这家伙在做什么梦呢?
不会在做春梦吧?看她恬静的神色,感觉不像。
要是她在做春梦,表情会不会有变?勃起得会不会更加厉害,两个部位会不会一起流出水来?
怎样才能让她做春梦?
胡思乱想中,她的唇一点点靠近季沨的性器,眼看就要含住,结果不知怎么,季沨也迷迷糊糊地醒了,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发现苏芷伏在她的关键部位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芷连忙又趴回自己那边,羞愧地躺下,拉起被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知道,季沨竟一脸严肃,问:“我刚刚射了吗?”
苏芷:“没……没有啊?”
只是立起来了而已。
季沨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总共还是一百二十次。”
苏芷不解:“什么第一百二十次?”
季沨说:“我们做的次数。”
苏芷震惊地看向季沨:“你记得这么清楚?”
“做完九百九十九次,我得向你求婚的,那天我们约定过的。”季沨郑重地说。
苏芷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内容被这个人记到现在,以后每做一次,她都会继续数下去,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感动。
第三天的行程,上午是燕城文理大学,下午是一个叫清绮园的超大型园林,苏芷觉得这个行程安排不大合理,明明清绮园离燕城文理大学不是很近,离第四天的行程中的燕城艺术学院倒是只隔了一条街。
上午的燕城文理大学,赵晓婷比昨天更亢奋,明明燕城文理大学应该不在赵晓婷的“圣地巡礼”范围内,可能是昨天下午“博物院里禁止大声喧哗”,把她憋疯了。她的好朋友李承师则依旧皱着眉头拼命写东西。
季沨今天出门时,只戴了围巾,没戴帽子口罩耳罩,在学校里边走,边拿相机拍照片,她说外面的雪停了,没那么冷了,而且她已经适应了燕城的天气。
燕城文理大学的导游比燕城大学的导游还擅长吹嘘校史,说燕城文理大学的建立能追溯到两百年前的一所书院,比燕城大学还早了几十年,也许大学就是这样,排名比不过,只能卷认祖归宗的能力。
中午的团餐依旧是在食堂,和昨天的两顿饭一样难吃,季沨失望没在这里见到林清辞,可能林清辞还在忙着开会,要是林清辞再把她们领走一次,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大英雄一样。
下午去清绮园前,祝遇开始犯懒,她说,她在网上看过清绮园,里面好几座山,说不定还要爬台阶,不如就让她赖在车上,等她们出来时跟她们一起回酒店。
苏芷二话不说地拽她下来:“你来都来了,就当搜集你最喜欢的作文素材了!说不定高考时能救命呢。”
祝遇撇嘴:“真羡慕苏确蘅这种精力充沛的人啊。”
进了清绮园,发现里面确实有不少崎岖的台阶,台阶还个个又陡又窄,整条路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弯弯绕绕,可谓九曲十八弯,像一条拧不完的麻花。而且更可恨的是,不仅路难走,人还贼多,摩肩接踵,前胸贴后背,喘口气都困难。
苏芷说:“我错了,祝遇。”
季沨勉力说了几句话:“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
“可能是旅游旺季?”
“旺季也不该这么挤啊。”祝遇实在受不了了,但是又没法回头,只能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是,她们越走,前方的声音越喧闹,甚至偶尔还爆发出一两声欢呼和尖叫,按理来说,爬如此之多的台阶还能发出那么大的噪音,考验的不是素质而是肺活量。可即便是这样,周围还是越来越吵闹,连戴着麦克风的导游的声音都要被淹没了。
“今天这儿是不是正巧有什么活动啊?比如送鸡蛋之类的……”苏芷好奇。
“你最社牛,你去问问呗?”祝遇指了指前方两个化着浓妆还在尖叫的女生:“她们看着不像专门来爬山的,肯定知道。”
苏芷真的去问了,她回来时,一脸神秘:“清绮园在办婚礼。”
“婚礼有什么好看的。”祝遇不理解,她家小区对面的酒店一天就能办好几场婚礼。
“不是普通人的婚礼,是明星的婚礼。”
“哪对明星啊?”
“《落雪的夏天》那对主演,她俩假戏真做了。”
“哦,这样啊,那cp粉一定兴奋坏了,难怪这么多人。”
戏里的爱情很坎坷,戏外倒是很美满。
“不止cp粉,她们还请了一些演员朋友来参加呢,粉丝估计都来了。”
“有哪些演员?”
“嘿嘿……”苏芷卖了个关子。
“不会有……”祝遇眼睛都直了。
“你idol,慕予也来了。”
“我要看我要看!”刚刚还蔫蔫的祝遇一下子兴奋起来,果然人被兴奋驱动时,是会迸发出不同寻常的活力。
给大明星的礼物
一路上,苏芷发现,祝遇每隔一会儿就要问她一个问题,比如“我今天,打扮得怎么样?”“我今天头发梳整齐了吗?”
苏芷说:“挺好看的挺好看的,只是你可能也需要戴个口罩。”
“为什么?”
“你脸上有不受控制的笑容。”
“我忍一忍。”祝遇努力进行了一番表情管理,抿嘴,吸气,收腹,把比考试时跳得还厉害的心脏摁回去。
两人边往山下跑,边商量了怎么搭讪。
到了山下,两人一起拿出手机地图,边看手机边钻进小径。
在距离慕予还有十几步远时,苏芷踮起脚尖,眺望远方的河流:“哎?那边怎么没路?”
祝遇说:“不可能,地图上写了,从这边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对岸,河上不是应该有桥嘛,说不定到哪儿拐一下就能看见。”
苏芷说:“行吧,我们过去看看。”
她们的计划是走到路的尽头,再装作一副被缺德地图导航错了的迷路少女的样子,然后折返回来找慕予问路。
两个人边埋头看地图边往前走,余光里的慕予越来越近,她们两人都不敢转头看,怕贼兮兮的目光当场露馅儿。
刚经过慕予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河上没有桥,去河对岸,得绕路,你们往回走吧,别耽搁了。”
万万没想到,主动开口的居然是慕予。她的声音真好听,和电视剧里念台词一样,清凉如水,却又比念台词要温和。
两人齐齐转身,祝遇刚要说话,苏芷立刻止住她,抢先一步,扬起一抹甜美的笑容:“这样啊,谢谢姐姐。”
不得不说,明星就是明星,气质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们在人群中好像闪着光,好像头顶随时飘着一盏看不见的聚光灯。
苏芷知道祝遇一紧张,就会气息乱抖声音发颤,在祝遇平复心情前不能让她开口。
苏芷趁热打铁道:“姐姐你也是被导航骗了,走到这边才发现没路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往回走?”苏芷觉得慕予居然会主动开口,性格好像不错,她比刚刚更大胆了。
祝遇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苏芷,好像在说,自来熟的人,好方便啊。
“不,我就是一个人,来这边转转,暂时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哎?天气这么冷,不赶紧回去吗?会着凉的。”苏芷可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慕予。
慕予笑了一下:“我有一点点心事,吹吹冷风,也挺好的。”
苏芷说:“哎呀,那要是吹着凉了,岂不是更不好受了。”
祝遇终于也平复了气息:“心情不好的话,为什么不喝一杯热奶茶呢?在这里吹冷风多难受。”
慕予说:“嗯,难受是难受,但是有时候,难受也会让人头脑更清醒。”
“姐姐你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吗?”苏芷指了指祝遇:“她可聪明了,可以帮你一起想。”
慕予被她们逗笑了:“倒也不是很复杂的问题……你们都是高中生吗?”
“是的。”
“那你们大概率不懂了。”慕予说。
“哎,虽然我们是高中生,但我们都很见多识广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东西都懂一点。”
“这样吗?现在的小孩子都很厉害啊。”
“对呀,所以,姐姐你在思考怎样的问题呢?我们肯定能帮帮你的。”苏芷说。
慕予又望了望天空:“有时候,我会时不时觉得,生活很空虚很无聊,生命毫无意义,怎么办呢?”
虚无主义!居然是如此复杂如此宏大的问题!但好在不是情感问题,没被季沨说中,那种桥段写到小说里都会被读者嫌土。
苏芷正大脑飞速运转,想要讲什么,没想到祝遇先开始侃侃而谈:“对于群体来说,生命的意义和宇宙的存在的意义一样,只是为了存续下去,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但对于个体来说,可以有很多种理由,毕竟存在主义哲学说,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
苏芷在心中惊叹:这家伙居然开口就是存在主义哲学,作文素材没白找。
慕予并没有觉得祝遇在卖弄词藻,反而若有所思地问:“有道理,可是我身为个体,却感觉‘发现不到我的意义’,你觉得,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祝遇说:“可能是因为你没在做快乐的事情吧,其实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感觉到意义的存在。比如我喜欢看书,看书的时候,只要是看自己喜欢的书,无论有没有用,我都会有一种充盈满足感,这就是我看书的意义。”
“嗯,你说得很对。”慕予笑了:“你很理解我,我确实在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
苏芷问:“姐姐,你在被迫做什么不想做的事情呢?”
慕予说:“挺多事情,都不想做吧,但是不做又不行。”
苏芷想:一定是演那个《第一百零一个吻》演出心理阴影了。
慕予继续淡淡地说:“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家庭,却有一些烧钱的梦想,我的家人很好,从始至终都拼劲全力地支持我。但我长大后并没能报答他们,到现在,我们家还入不敷出,甚至还有负债。我现在觉得,我不能再任性下去了,该先考虑生活问题了。”
慕予除了演一些票房极其惨淡的小众文艺片,还有一些自行编导的话剧,看样子是她自己出资的,估计花了不少钱,最后也不怎么叫座。看来,慕予确实是缺钱了。
祝遇庆幸,自己没用一句轻飘飘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啊’来随便劝说慕予,本来,人生就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随意驰骋的旷野,大家又不是眼盲心盲,有一条想走又好走的路不走为什么非要选一条不想走的路呢?
祝遇说:“确实,人生除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需要做许多无奈的不愿意做的事情,可即便是面对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发掘它的意义。在存在主义哲学中,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赋予意义的。”
即使是不想做的事情,也说不定可以苦中作乐?
慕予笑了笑,继续说:“你说得对……其实啊,不瞒你说,我放弃梦想,还有一个原因……”
苏芷问:“什么原因呢?”
“我来这里参加我两个好朋友的婚礼,我和她们是大学同学,我记得当初,我们都是怀揣着各自的理想的,还有过一个约定。”
“怎样的约定呢?”
“我们都是学戏剧的,大概……理想就是创作一部可以写进的戏剧吧。”
而现在,慕予的两个朋友变成了流量明星,演一些普普通通的电子榨菜爱情剧,而慕予,好像也在往这条道路上走。
慕予说:“我的两位好朋友早就接受了现实,我现在也逐渐接受了现实。我们的戏剧并没有得到几个人的喜爱,纯粹是自娱自乐自我感动,我的有两部剧……别说名垂青史了,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信息了,也就过了几年吧,已经彻底被时间遗忘啦。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做普通的事就好了。”
追梦的道路更伤人的不是路上充满荆棘,而是你所追逐的梦先抛弃了你。
祝遇忽然也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我的家长也逼迫我,不允许学习音乐,不允许做与学习无关的事,只需要全心全意准备高考,然后将来选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比如临床医学,最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安稳的日子。而最悲哀的从来不是她们的强迫,我越长大不是越想反抗,而是发现他们说得越对,我只是个普通人,梦想太遥远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祝遇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像刚刚的口若悬河都被这莫名的悲伤给席卷走了。
苏芷说:“不要这么悲观嘛。”
慕予问祝遇:“你也会这样感觉吗?我以为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无忧无虑的。”
“不是这样的。”祝遇说。
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类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是可以无忧无虑的。
慕予看着祝遇的眼睛,她居然反过来安慰起了祝遇:“哪有人才高中,就说出‘注定’两个字的?而且,你也要记住你说的存在主义哲学,永远不要承认‘生活就是这样’呀。医生是个多伟大的职业,救助人的生命,缓解人的痛苦,我作为演员,我也常常羡慕你们,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医学更伟大的事业了。”
慕予摘下口罩,露出华彩照人的面容,微笑着看向祝遇。
送给你的祝福
因为下午要见慕予,苏芷、季沨、祝遇一致决定请假,可上午还得按行程来——第四站,燕城艺术学院。
这是祝遇几天中最起劲的一次。她一想到这是慕予的母校,就自动把此行当成了“圣地巡礼”,更别提昨天还亲眼见到了本人。
整辆车的学生们也都挺亢奋,对他们而言,前面的学校更多是象征着“名校”的冷冰冰的符号,燕城艺术学院,反倒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音乐系、戏剧系星光熠熠,谁还不认识几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歌手或演员?
这次的导游依旧是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他说,他读的是声乐专业,他刚一说完,就被这群高中生团团围住。
“哥哥你将来要去参加选秀吗?”
“哥哥你一看就是潜力股,能提前要个签名吗?”
导游小哥哥面露为难:“其实我将来只想当个音乐老师。”
“呀——好没理想。”高中生们都听不得这种质朴的发言。
进校前,苏芷脑内也对校内的景象有些幻想,也许里面到处都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的红墙老楼?也许里面到处都飘扬着琴声?甚至还有路演?甚至路上走的都是高颜值明星或者以后都明星?
可当她真的真迈进去,却发现这所学校和前两所大学并无二致,到处都是方方正正的教学楼,图书馆前有因为气候泛黄的大草坪。
没有镁光灯,没有尖叫,只有零星抱着快递的留校生慢吞吞路过,对这群兴奋的外校学生见怪不怪。
有同学和苏芷一样感到幻灭,哀叹:“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个大学。”
导游笑了:“大学不像大学像什么呢?”
“那它到底特别在哪儿?”有学生忍不住追问。
导游挠了挠脖子:“能天天蹭话剧?”
“还有吗?”
“有好多同学比较……呃,有理想?”
答案显然没满足大家。
不过仍能看到水泥路两旁,几幅三米高的画布正被木架支着,颜料未干。学生穿着围裙,倾着身子描摹近些日的演出海报:《卡门》《唐璜》……这些名字写进作文自带光环,却和热搜上的流量剧毫不沾边。
在去食堂吃饭前,学生们的校内最后一站是学校的剧院,剧院别的地方都平平无奇,唯一醒目的是大厅里有一面香槟色的墙,整面墙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历届戏剧表演系的毕业作品,不过到目前还有好大一片空余没刻满。
祝遇一眼就被吸住,对苏芷和祝遇说:“一起找找慕予!”
三个人仰头,像扫描仪一样逐行扫过墙上的文字,终于在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方格里发现了她们想找的目标。
导演/编剧:慕予,剧名和祝遇几年前在剧院看的剧一样:《空白》,不过演员表里没有慕予,只有两个熟悉的名字,是《落雪的夏天》里的两位主演。
“原来她们三个当年是铁三角啊。”季沨小声感叹。
旁边有位同学也在看这面光荣纪念墙,她撅嘴道:“为什么没有‘霸道渣a爱上我’之类的?天天盯着那些‘高雅艺术’,不会看睡着吗?”
墙上的戏剧名字种类繁多又玄妙,把人看得眼花缭乱,却找不到几个流行桥段潜藏其中。
导游摇了摇头,语气轻却郑重:“因为这里是大学。”
“大学就不能有狗血爽剧?”
“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他停顿两秒,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因为,这里是大学呀,同学们,珍惜在象牙塔捡贝壳的时光吧,可能以后只能揉面包了。”
离开燕城艺术学院,三人先匆匆吃了午饭,随后默契地“集体生病”,顺利请假,算好时间打车直奔清绮园。
季沨把画抱在怀里,又额外买了一小迭明信片和几支彩色秀丽笔,全是为慕予的签名预备的。
在出租车上,祝遇忽然紧张起来:“你说,她真的会来吗?”
苏芷说:“应该会吧,她答应过我们的。”
“她会不会只是说着玩玩?”
“不会,她应该是个守信用的人。”
“我们值得她守信用吗?”
“值得,没有谁不值得别人守信用的。”
“她会不会觉得她是大明星,我们只是普通的小粉丝,我们不值得?”
苏芷说:“也许别人会,但祝遇的偶像,应该不会,嘿嘿。”
祝遇感觉苏芷在夸她,心里美滋滋的。
“其实我感觉,慕予……挺信任我们的。”苏芷想了想,又说。
“是啊,不担心我们身后跟着人偷拍,不担心我们把她的话,她的行踪泄露给一大堆人。”
“也许吧,信任是相互的。”
到了清绮园,穿过重重路径,她们到了那个同样的小径上。
远远地,她们真的看到了和昨天一样的身影,慕予真的在那里等着。看到苏芷她们,她摘下口罩,向她们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你们的三杯热奶茶,是三种不同口味的,桂花乌龙,黑糖姜茶,布丁草莓,希望你们能喜欢。”
纸袋递到祝遇手里时,还能感觉到袋子里传来的温度,祝遇的声音卡在喉咙,哽咽道:“您真是太好了。”
季沨拿出丙烯画,捧给慕予:“这是送给您的,我昨天刚画完的。”
慕予伸手,接过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颜料里凝聚的梦。她垂下眼眸,凝视了画布许久,淡淡地笑了:“这座岛,是茵尼斯弗利岛吗?在喧嚣之中,仍有净土,真不愧是少年艺术家呢。”
她竟然直接看出了画的意思,真是个厉害的人呐。
季沨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接受了“少年艺术家”的夸奖。
第五天,该回家啦
第五天,燕城之旅的最后一天,上午的行程是燕城医科大学,下午再坐高铁回去。
一早,快要集合时,苏芷才收到祝遇的消息:“好累啊,上午不想出门了,帮我和导游请个假呗。”
苏芷回她:“你不会昨晚心潮澎湃得一夜没睡吧……”
祝遇说:“没有,纯粹是不想动弹。”
“动都不想动一下?”
“医科大学,去不去无所谓嘛。”
在祝遇目前的认知里,“医科大学”就是一种特殊类型的职业技术学院,综合大学才符合她对大学“包罗万象”的想象。虽然,她的表姐许息上的就是这种所谓的综合大学,其“综合”的主要体现方式是,艺术人文外国语临床医学,所有专业通通都要学高数,每年学生的骂声能把校领导的头盖骨掀飞。
“来都来了……”
眼看“精力充沛的苏确蘅”又要开始启用万能句式了,祝遇只得承认:“好吧,昨晚熬夜了,刷手机刷到凌晨四点。”
“行吧,你继续睡。”苏芷只好放过了祝遇。
上午到行程依旧是听勤工俭学大学生导游喋喋不休地讲校史,这位导游更进一步,说“燕城医科大学”“燕城文理大学”“燕城艺术学院”是从一所与燕城大学相匹敌的大学“分裂”而来,只需“多剑合璧”,即可把燕城大学踩于脚下,唯一可惜的是,好像三个学校的校长不太乐意。
他说得比几天前燕城大学的导游还要敷衍,
因为听众比之前还少。今天就要离开燕城了,不仅有好几个人都请了假留在酒店睡觉或者收拾行李,即使是照旧来参观的人,也早已心猿意马,照片也懒得拍,走走停停漫不经心。
这趟行程中最精神的竟是赵晓婷在《心跳交响乐》上的同好,她看着学校附近附属医院的住院大楼,两眼放光:“虽然没办法和因因一样上燕城大学医学院,但是燕城医科大学还是可以努力一把的!这样以后找到像因因一样的女朋友,才有共同语言。”
爱情真是给人力量。
但大部分人只是平淡地跟着导游走完,平淡地拍几张照片,然后平淡地去食堂吃饭:大学与大学之间实在太像了,一样的天,一样的楼,一样的树,并没有那么多幻想的神秘与神圣。
中午去酒店收拾行李,退房,下午,她们很快就步入了归途。
列车上,苏芷季沨祝遇依旧坐在靠后的位置上。到站后,学生们依次下车,有人从前门下车有人从后门下车,因为苏芷她们坐得靠后,所以她们是学生中少数几个从后门下车的。
在快要靠近后车门时,苏芷忽然用余光瞥见,有两个座椅的中间好像卡着一个东西。
“哎?那是什么?”
季沨问:“哪里?”
祝遇顺着苏芷的目光看了看:“旅游手册吗?”从那个东西在缝隙里露出的边角来看,应该是本薄薄的册子。
苏芷走上前去,把那本册子从座椅缝隙里抽出,看了看。
不是旅游手册,而是一本文具店里常见的手写本,应该是哪位旅客落下的。
苏芷把本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眼,又看了看扉页,封面和扉页上都没有署名。
祝遇问:“要不要打开看看里面?”
苏芷再瞧了几眼本子的封皮,确实没有名字,她想了想:“算了吧,万一是谁的日记呢?直接给铁路工作人员吧。”
苏芷把本子拿在左手上,和季沨祝遇一起拖着行李出门。
刚下车,就发现站台上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叫。
一群人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人群中央传来一个男生声嘶力竭的怒吼:“交出来!交出来!”
苏芷踮起脚尖一看,声音的来源竟然是李承师。
一贯阴郁的李承师现在爆发出了可怖的情绪,和另一个男生扭打在一起,揪着对方的衣领,眼眶猩红,瞳孔喷出愤怒的火光。
赵晓婷看起来想上前去拉架,但却没有立刻行动,不知是不是感觉这两人像高气压的煤气罐一样,有突然爆炸的风险。
被李承师打的男生吊儿郎当:“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拿的?”
“只有你碰过我的书包!我知道你就喜欢恶作剧!刚刚还鬼鬼祟祟的!我的报告!整整五天的报告!没了!你要害死我!”
那个男生反倒又开始嬉皮笑脸:“哈哈哈哈哈,‘报告’,哎呀,你就那么怕你爹啊……”
“交出来!”李承师牙齿咬紧,气得鼻翼都在抖动,他扬起拳头,正要一拳锤下去,赵晓婷冲上前去,拽住他的手臂:“小狮子,这里这么多人呢。”
闻声赶来的一个工作人员拨开人群,把两个打架的人拉开:“同学,冷静,冷静,有丢失物品,我们帮你找,好不好?”
苏芷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已经猜到了事情的七八分:这本子是李承师的,平时都当宝贝一样贴身带着,今天被一个喜欢恶作剧又看不惯他的同学偷出来。难怪苏芷刚刚就觉得这本本子有点眼熟,不过不知是不是这个人没忍心把事情做绝,“销赃”时没把李承师的本子直接扔垃圾桶,只是藏在后排座椅的夹缝里。
苏芷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和不喜欢赵晓婷一样,不喜欢李承师,因为他们都曾欺负过季沨。可眼前的场面太可怕了,苏芷感觉李承师快要疯了,而她自己只是捡了个本子,失物上交,举手之劳而已。
苏芷走离人群,把本子给了另一个在远处处给铁路局打电话的旅行社工作人员:“刚刚在座椅底下捡到的。”
那个工作人员如获至宝,立刻奔上前去,把本子递到李承师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你的?”
微笑抑郁症?
在距离春节七八天的一个凌晨,可能是空调温度调得不好,季沨被喉咙里一阵干涩唤醒。
季沨半睁着眼爬下床,踩着迷糊的步子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咕嘟咕嘟灌下去,感觉舒服多了。
正要回房继续睡,对面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林清辞披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微乱。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清辞一愣,轻声招呼:“你也出来喝水啊。”
季沨点头,却猛然注意到,林清辞的眼眶是红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
她惊道:“林老师,你……哭了?”
“没有。”林清辞下意识否认,扯出一个和以往一样的笑意,“我才不会哭呢,你莫老师才喜欢哭。”
季沨还要说什么,林清辞的声音放得更软:“快回去睡吧,天还没亮呢。”
季沨乖乖退回房间,掩门之前,她又忍不住往客厅瞄了一眼,林清辞没再有什么新的异样,她这才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把自己埋进被窝。
上午,林清辞出门逛街买衣服去了,季沨趁此机会,牵着小文文,毫不留情地推门进了莫声闻的房间。
莫声闻还窝在被窝里睡懒觉,季沨拍了拍小文文的脑袋,小文文洪亮地“汪汪”叫了几声。
“干什么?”莫声闻被狗叫声吵醒,她撑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眯着眼睛看季沨。
“我要审讯你!”季沨严肃地说。
“干嘛,别闹了,出去。”莫声闻挥手赶季沨走。她好不容易挨到春节放假,但生物钟还没调好,白天只想继续睡觉。
季沨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掀开莫声闻的被子,把热气放出去,说:“你是不是欺负林老师了?”
“我?欺负她?她欺负我还差不多。”莫声闻不以为然,伸手要把被子扯回去。
“林老师昨天晚上哭了,是不是因为你?”
季沨又拍了拍小文文的脑袋,小文文立刻配合地又气势汹汹地叫了几声。
听到这话,莫声闻坐起身,理了理扣得歪歪斜斜的扣子,沉思了半晌,才抬起眼皮,说:“你看错了。”
“真的!我没看错!”
“不,你绝对看错了。”
“我没看错!”季沨不准备和莫声闻继续掰扯,直接开启了审讯流程:“你最近有没有惹林老师生气?”
“没有。”
“有没有让林老师吃醋?”
“她哪有那么容易吃醋啊,她一般都是得意……”
“有没有?”
“没有,没有,我一向非常严于律己,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我们定过终身的。”
“那精神上……”
“精神上也非常专一。”
“你们没有感情问题吧。”
“没有。”
看莫声闻的神色不像说谎的样子,季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是林老师还是哭了啊。没有感情问题的话……”季沨又担忧起来,问:“莫老师,林老师身体没问题吧。”
“没有,健康得很。”
“生理和精神都健康?”
“生理和精神都健康。”
“你呢?”
“也没问题。”
“林老师的爸爸妈妈呢?”
“没有,都挺好的,她的所有亲朋好友的健康状况都不错。”
“那你的呢?”季沨想,说不定是林清辞在为莫声闻担心。
莫声闻想了想,说:“我没有亲朋好友,这是真的。”
“嗯?”
“我没有父母,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也不交朋友。”莫声闻耸耸肩。
季沨愣了愣,却见莫声闻说:“别乱操心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旧痕)为何您的离去悄然无息,弃我于茫茫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女孩跌坐在狼藉的客厅中央,像被抽走了脊梁,她的四周环绕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撕成两半的课本、摔碎的玻璃杯、皱成一团还挂着泪痕的餐巾纸……
“小风,先把门打开,好不好?”曾允行还在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不信!”她猛地仰头,声嘶力竭地大吼,顺手又抓起手边的一本书,狠狠掷向地板,“骗人!你们全都在骗人!”
门外沉默了几秒,曾允行几乎是在哀求:“小风,开一下门,好吗?我现在很担心你。”
女孩扶着墙,像拖着一具被抽空血肉的壳,踉跄到门前,打开门。
妈妈季雨晴,自从秋季学期结束那天起,就再没回过微信、接过电话。她慌了两天,声音发抖地求曾允行报警,然后自己连夜跳上最快一班高铁赶回鲸陵。推开门,只有冷掉的空气和沉默的灰尘迎接她。
几天后,警察的消息传来。
“确认身亡”“自杀”。
死亡,对他们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已经挺罕见了:生物在成年之后,身体便不再变化,一直维持着成年时的状态,直到大限将至时,机体才会突然衰退暴毙,而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又把人类的这个限期大幅后移,将来还能更后移。
对于成年人来说,能致死的疾病本就不多,甚至随着医学的发展,一些过去被判定为死亡的病人,只要时间及时也能救回。但唯有一个特殊情况,对于自杀的人,法律选择放手,无论救治希望如何,只需亲属同意,医生便停止救治。
季雨晴死了,自杀,在邻市的乡村,安静地,离世了。
曾允行从门外进来,只见女孩面色苍白,面颊瘦得凹了下去,看起来起码两天没吃饭了,她干燥得起皮的嘴唇还在喃喃地不停重复着:“我不信,我不信。”
一定是弄错了,她的妈妈,只是累了而已,现在正在哪个地方打盹呢,她怎么可能自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也很难过。”曾允行同样神色悲戚,他认识季雨晴也有五年了,对这个噩耗同样悲痛。他没再说别的话,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孩,好像任何的安慰现在似乎都有些残忍。
过了半晌,他才柔声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去看看她有没有为你留下些什么,哪怕是一句话。
“我不去。”女孩气若游丝,随即,她又猛地坐倒,像一个蛮横的小朋友一样,嘶哑地嚎啕大哭:“我不去。”
她怕看到一个冰冷的墓碑,把她的最后一丝希望掐灭。
“先吃饭吧。”曾允行柔声说,他感觉女孩再不吃饭,就会只剩下一副骨架,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
“我不吃。”女孩继续哭。
“我去给你买,好吗?你待在家里别动。”曾允行匆匆地起身,去附近的小饭店买了一份套餐,带回来,放到女孩家的餐桌上。
“等你想去看看她时,就和我说,我带你去。”
他想说:“一定不要,做什么极端的事啊。”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和女孩一起坐到太阳落山,再给女孩买了晚餐,并默不作声地收走了女孩家里锋利物品,才离开。
距离春节还有十四天,妈妈没有回来。
距离春节还有十三天,妈妈没有回来。
距离春节还有十二天,妈妈没有回来。
……
除夕夜,当别人都在吃年夜饭时,妈妈没有回来。
春节,外面放起了鞭炮,妈妈没有回来。
初二,妈妈没有回来。
初三,妈妈没有回来。
……
女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昼夜不分地发呆。
而这些天,曾允行每天都提着保温桶来敲门,看着她把饭咽下去,才带着前一天的饭盒离开,曾允行的妻子也会来帮她收拾收拾房间。
终于,在大年初七,女孩对着来给她送饭的曾允行说:“可以带我去看看她吗?”
曾允行轻轻说:“我们走吧。”
女孩上了曾允行的车,车上的两人都沉默着。车子穿过了市区,进入了一片郊区,再穿过一片市区,到了一个小镇,最后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
那是一个破旧的村庄,人烟寂寥,从镇上开进村里都要三十多分钟。
村子的许多房屋,屋前的菜畦里长满了在冬季也十分放肆的荒草,屋墙上也没贴瓷砖,只有剥脱的白漆,发霉的青苔,和枯萎的爬山虎黑黢黢的印痕。
两人下车,沉默依旧如影随形。女孩的头越垂越低,仿佛脖子承受不起空气的重量,有时她走着走着,会忽然弯腰干呕,或是放声大哭,曾允行便停步,给她递纸巾,不劝,也不催。
她记不清走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他们停在青砖小平房前,房子的砖石上盖满了浮灰,一些砖头已经从墙壁上落了出来,露出像伤口一样的孔洞。
平房前还坐着一个女人。
女孩猛地抬头,几乎是奔过去,可是一靠近,她才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妈妈,甚至看她的目光还带着些厌恶。
女孩又低下头。
“跟我来吧。“她说。
曾允行对女孩说:“这是季老师的妹妹,季雨廖,这些天都在这里。”
穿过昏暗的屋子,来到后院。后院依旧长着高过脚踝的野草,只有一块地方被锄头剃出一块秃斑,里面有座新坟,一个崭新的墓碑立在坟前,墓碑照片里的季雨晴微微侧头,带着和往日一样的微笑。
这一刻,在女孩的十四岁,她才终于肯承认,她的妈妈真的去世了,所有的侥幸在那一刻粉碎。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膝盖砸进松软的黄土,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哭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最后只剩喉咙里的嘶嘶声和干呕声,曾允行上前,架住她两只冰凉的胳膊,把她拖到门槛上坐下,同时又拆了一包餐巾纸塞进她手心。
季雨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双臂环胸。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抽噎着问:“妈妈……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接受不了。
季雨廖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奶油度假村
季沨睡眼惺忪地醒来时,感觉头痛得厉害,她还没有睁眼,不知是不是因为梦中哭过,她感觉睁眼有些困难,干涸的泪痕粘住了她的睫毛。等她抬手把眼睛清理干净,视野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那辆熟悉的甲壳虫汽车的后座上,身上还盖了一个毯子。
空气中有股清新的薄荷和茉莉花的香气。
季沨耳边传来林清辞的声音:“你醒了?我们下午发现你不见了,可担心了。我猜,你会来这里。”
季沨勉力转头,发现莫声闻开着车,林清辞从副驾驶向后探身,来看她。
还没等季沨问林清辞为什么会知道她来这里,林清辞又问:“头疼吗?”
季沨动了一下,感觉头上又一阵钝痛袭来,从一边的额头延伸到眼球,她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血管的搏动。
季沨揉了揉太阳穴:“嗯。”
“我们去医院。”林清辞说。
季沨这才注意到,林清辞说话带着鼻音,和昨天凌晨一样。
季沨心口一紧:“林老师,我很担心你,你心情一直都不好吗?”
她怕极了,担心季雨晴的悲剧再次重演,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帮帮林老师。
“没有,怎么会心情一直不好呢?我平时看起来情绪一直很低落吗?”林清辞说。
“季老师看起来也不是情绪一直很低落……”季沨终于说了出来。
车上的人都沉默了。
林清辞又吸了吸鼻子。
季沨问:“林老师,你又哭了吗?”
“嗯。”
“林老师,你昨天晚上哭了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