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虞明泽看在眼里,便也不藏着掖着。
“五妹妹向来是个通透人,或许能明白,这高嫁自有高嫁的苦楚。”她想起前尘往事,垂落眼皮子苦笑一下,“母亲那里明瑾惯是第一位的,祖母那儿,明璋和虞家才最要紧。出嫁女身后没有个倚仗,这主母做的便瞻前顾后,操劳许多。我虽能勉力应对,却实在……有些乏了。”
虞明泽不指望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完全听得懂,只是随便说说,算给妹妹提个醒。
明月却歪过脑袋,单手撑着脸颊赞同起来。
“我娘便算是高嫁,因为有爹爹爱重,三房关起门来小日子倒还安然。可即便如此,也会有个磕磕碰碰的时候。大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上嫁吞针,下嫁吞金,个中苦楚也唯有自身才知晓。家里三位哥哥已近冠年,前程且靠他们去奔,大姐姐能为自己着想,这是好事。”
虞明泽入夜前来,本为着两桩事:一是确定明月心意;二是借着褚皇后的东风,好从中彻底脱身。
她倒是没想过,会得到五妹妹这一番真挚的肺腑交心之言。
姊妹二人不知何时肩膀抵到了一处,互相传递着温暖。
小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枝头上的海棠爆了一簇簇的花蕾,瞧着再过几日就要绽放。
明泽仰面望了一会儿,不由卸下重生以来的紧绷感,笑道:“既然五妹妹与我都没甚出息,这大好的机会,便留给二妹妹吧。”
明月略讶异了一瞬,明白过来大姐姐的用意。
今儿后晌归家,任谁都瞧得出来,二姐姐极不高兴。
至于原因嘛,明月也大致猜得到。毕竟,大长秋递话时,二姐姐就在她身侧。那般咬牙切齿的模样,旁人就算装看不到也不成。
那是个心气儿高的。
想来,定是愿意攀这金枝。
……
清心堂这头,二太太赵氏正蹙了眉听婆子回话。
“那婢妾已安顿在西北角的院里了,派去伺候的都是太太陪房家的,没用府里头家生子。按吩咐,只管好吃好喝伺候着她,等着哥儿出生了,再将人拉出去发卖。”
赵氏摆了摆手:“能不能生出哥儿还不一定呢。那下女不是个省油的灯,若闹腾起来,便先许她个姨娘的位子,稳住再说。”
婆子连连点头应下,才退出去,又有位妈妈脚步匆匆进来。
“太太,姑娘她……不肯过来。”
赵氏这几日可忙得很,方才料理完二老爷虞青桥养在外头的。那女子贱籍出身,只因大了肚子,怀着二老爷的骨肉,赵氏便只能捏着鼻子先将人接回府中,寻个偏僻的院子安置。
才忙完一件事,还没喘口气便又有事寻上门。
真叫人厌烦。
赵氏示意丫头给她揉按额角,问:“怎么,就进了趟宫,还要我亲自去请她不成?”
妈妈笑着说和:“太太这就是误会了,同姑娘说气话呢。姑娘打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谁也不叫进去,连她那贴身伺候的丫头也被撵出来了。奴婢悄悄趴在门下听过,哭得甚是伤心呢。还请太太去瞧一瞧吧?”
赵氏闻言先冷笑:“定是在宫中没长脸,被大姑娘越过一头去,臊得躲在屋里哭。没出息的,早不知干嘛去了。”
她嘴上恨恨骂着,还是起身出了门,往女儿住的小院去。
二姑娘这会子趴在妆镜前,哭得正伤心。
今儿在宫墙底下她看得分明,大长秋那句暗示的话,是说给大姐姐和五妹妹听的。大姐姐自小就出众,有这等机缘也便罢了,母亲至多不过嘴上骂她几句,可……五妹妹怎么也被高看一眼呢?
若是母亲知晓,连好吃懒做的五妹妹都高过她一头,怕是又要罚跪、挨板子了。
赵氏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惊得二姑娘慌忙站起身,打起凉嗝来。
她是断断不敢将母亲关在门外的。
起身开了门,眼角的泪都还没擦干,竟还能赔着一副笑脸行礼问安。
赵氏瞥她一眼,嫌恶道:“好好的,做出一副哭丧脸给谁看?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亲生的娘苛待了你,或是宫里头叫你受委屈了?”
二姑娘闻言身上一抖。
今日大长秋递话的事,可千万不能叫母亲知道了。
……
从西院回东院,少说也得两刻钟。
虞明泽前脚刚踏进青箱居,后脚,大太太便派了近身的嬷嬷来请。
青锁和银环对视一眼,心中叹息:这黑天半夜的,太太有什么不能等到明日再问?姑娘累了一整日,也不疼惜着叫她早些休息。
无奈,到底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只得挑着灯笼又往德蔚堂去。好在他们这儿和主院离得近,走几步也便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