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和你合奏很愉快,这是我头一回从与人合作中感到这么舒畅。看来不是你弹得不好,而是邦妮有待加强。」莫里有所领略的笑说。
「哪有,是莫里你的春暉掩饰了我这株小草。」佳恩谦逊的说。
在闇然的黑夜里,佳恩细数着自己的心音,她内心的澎湃与两颊在冬夜里的滚烫直白的告诉自己,她喜欢莫里的笑容,那种似曾相识的感怀。此时的他晕染着温柔之下所隐藏的快乐。
两人隔着象徵默契的钢琴,相望了一整夜。眼神的交会,掺杂的是一点一滴在佳恩心中流淌的情意与莫里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吶喊与渴望。
翌朝,佳恩猛地睁开闔上许久的灵魂之窗,四周的景致摆设是卧房而非大厅,是莫里送自己回来的抑或昨夜根本就是一场梦?昨夜的一切明明如此真实……
chapter8.宴会舞伴
身为红花身边的绿叶,佳恩唯独把自己装饰的端庄贤淑,将邦妮衬托为宴会全场最美丽的玫瑰。戴上罗莽湖畔的螺贝坠饰,便大功告成,只须静待黄昏的蒞临。
夕阳西下,佳恩陪邦妮坐上马车,前往宴会会场。佳恩后眺了染上馀暉的庄园远景,脑海里浮现的是莫里难得的璀璨笑靨,她问:「莫里会不会来呀?」
「他啊!」邦妮笑了几声,如同听见一则笑话似的,「莫里倘若到场,太阳打西边出来囉!除非…」她颇具提示性的对佳恩挑眉,佳恩的眼珠子泽躲呀躲、闪呀闪的,迟迟不肯接招。
「好啦好啦!其实,谁知道莫里他人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最清楚。」邦妮耸耸肩,为此话题打了个双方皆满意的圆场。
舞会会场就位于贝克韦尔镇的镇厅。舞厅里,可见为数眾多西装笔挺的绅士与雍容华贵的贵妇。大家的言行措辞无不引经据典,一副拥有高妙的素养。有些人的素养于无意间流露,浑然天成;有些则是附庸风雅,实则突显自己的粗鄙,佳恩一句话也没开口,她不知自己的教养程度,况且今晚邦妮是主角,自己只要做好陪衬的角色就行了。
须臾间,布里斯推启大门,不疾不徐的从眾人面前仿如华丽的魅影拂过,步至钢琴。他是舞会的钢琴伴奏,如此多才多艺又赫赫有名的音乐家将为自己伴奏,名流们无不内心兴高采烈,谈吐举止间增添几分荣耀与傲气。
佳恩觅不着舞伴,她不开口行销自己也缺乏绝世美貌抑或夺人眼目的礼服,自然无法打入人群。索性,她坐到舞厅四壁前的长椅上,观赏所谓名流的华尔滋与名家音乐的陶冶。
布里斯的钢琴弹奏中,佳恩仿若感觉到黑白琴键在他的手指间滑过,柔美的音律自他的指尖溢出,汨汨在舞厅流动。布里斯相当沉醉在自己的音乐里,那样的自自然然,那样的忘我,舞者们也在动人的旋律中踏着自信、享受的舞步。
邦妮的舞伴是名年轻英俊的绅士,她的笑容满载欢娱;绅士的神态则隐隐约约透露着爱慕之情。佳恩百分之百的确定,邦妮和春暖花开之际的泥燕一样幸福。
第一曲目在柔润中划下句点,布里斯大梦初醒的睁开摄人魂魄的左眼。本来要继续下一支舞曲之时,佳恩孤雁单薄的身影落入他的眼帘。
布里斯招了招一旁的助理,吩咐了几句,便把琴座让给助理,大方且大步迎向佳恩。
「佳恩小姐,神又赐予我们见面的机会了。」布里斯彬彬有礼的说。
佳恩立即自椅子上站起来,她点了点头,含蓄的说:「是呀!你好。」
「大家都在跳舞呢!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布里斯朝人群一瞥,又把眼睛挪回佳恩身上。
「我不擅长交际,所以找不到舞伴,其实品味大家的舞姿也很不错。」佳恩找了藉口搪塞自己的行为。她仍有个更难以啟齿的缘故,就是她不曾跳过舞。
「那,佳恩小姐,我有这个荣幸与你跳支舞吗?」布里斯挽着手,用令任何女孩子皆无法拒绝的口吻问。
「可是我不会跳舞。」佳恩面有难色的凝睇着布里斯。
「没关係,我教你,你只须跟着我跳就行了。你相信我吗?」言尽之处,布里斯不忘给与佳恩一个魅惑人心的笑容。当下,在佳恩眼底,莫里的左脸如拼图般与布里斯的右脸贴合,忆起昨夜与布里斯的合奏,佳恩把手递与布里斯。布里斯则牵起佳恩交给他的手,往舞场迈进。
「不要害怕。」布里斯轻声的说,他的嗓音对佳恩而言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那天被恶霸调戏时,他的出手相救,是;今下的舞蹈,也是。
「把脚跨出去。一二三,一二三…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布里斯温柔的引领佳恩。
逐渐,佳恩开始熟悉节奏感与舞步的节拍,愈渐入佳境。有着这样一位舞伴,真是天地之间最大的荣幸了。
佳恩打量着布里斯,倍感亲切的说:「我觉得你和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就差瞳子不同顏色了。」
「喔?真的吗?」布里斯笑问:「你喜欢那位朋友吗?」
「嗯!」佳恩不假思索真诚的頷首。「虽然他刚开始看起来煞是难以相处,但再和他深入互动之后,便会发现他发自内心的友善。」
「那代表他喜欢你呀!像你这么活泼善良的女孩。不过照你说的,他刚开始不易近人,你为何还愿意接近他呢?」布里斯的眼底闪烁着迫切的好奇。
「呃…这该怎么说呢?他会让我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位…算旧识吧!我不晓得他的名字,他们俩的气质有些神似。其实他也没有说多难接近,该是说,眾人所见,无非是他眼底的冰冷,而我却从那股冰冷里发现一丝情有独钟的温柔。」佳恩试图读懂自己的心思,一定是这样的,当她将莫里的眼眸与少年的神韵结合起,佳恩就把莫里当作朋友关怀了。
「佳恩,你真的很好。」布里斯闔上眼,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只是幅度不大,外人看不出来,惟他心底知悉,「真的很好……」
chapter9.交换礼物
舞会进行到一个段落,即是另一个重点的到来:点心时间。
大家开始享用准备在一旁的一排各式各样的甜点。
佳恩寻着布里斯的身影,方才跳完舞,才一个转身,对方便不知去向,是去外场了吗?她揣测着。于是佳恩顺应自己的猜测放弃美味的甜食,跑到舞厅外。
今年的圣诞节不同往常,仰天长望,万里无云,像极了耶穌诞生时的浩瀚天际。佳恩左寻右探,丝毫不见布里斯的身影,「奇怪,人呢?」
「佳恩!」佳恩兴致勃勃的回眸,与布里斯相像的轮廓,一样的金发、类同的身长,他一身帅气挺拔却未扣全的排扣,来者是莫里。
「莫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佳恩诧异的问,莫里明明素不喜热闹的岂会在此出没?
须臾间,莫里连个解释来意都没有,拉着佳恩不由分说的便往舞厅的顶楼大阳台奔去。
「莫里…」两人抵达宽阔平坦的大阳台,不明究理的佳恩早已气喘如牛。
「你还可以吗?」
「嗯…」佳恩举头,把脸蛋朝向天际,此刻,她终于了解莫里行动背后的解释。
满天星斗在一闪一灭的燃烧生命。此景的绚烂彷彿自天空俯瞰整个伦敦城的夜景,百万灯火明灭。对亙古天地而言无非瞬息转眼,天空画然降下一粒流星,此后,即如大石抵挡不住河水的冲刷,瞬间溃堤,流星割遍半圆穹顶,正是规模最为宏大的流星雨于圣诞夜登场。
此际,莫里以小提琴詮释《平安夜》,其中,他自行做了许多改编,像是装饰音,抑或旋律的丰富度,整首曲子在莫里的巧思下变得更为柔美,仿若另类流星下的誓言。
佳恩透过音符,一点一滴的接受到莫里所欲表达的心思。
在结束这一串娟娟流水的音律,佳恩情不自禁的瞅视莫里的脸庞线条,瞳子里的感激全化为天上流星,「我好喜欢……」
「喜欢就好,怕你嫌简单。」莫里眺望星空,此刻的他深怕自己脸上的通红让佳恩察觉,但他刻意的偽装掩饰却被现下不知不觉中流露的柔情覆盖。
「莫里,这个送你,就当你我之间的交换礼物吧!」佳恩解下颈上的贝壳项鍊,细心地、轻柔地掛在莫里的项前。「这是罗莽湖的贝壳,小时候本来是要送与一位擅吹长笛的朋友,但他离开了,现在就送给你。」佳恩天真烂漫的笑了,这是纯属佳恩的美丽。
莫里拈起贝壳,搓揉在手心,他深知,他的手在发抖。
佳恩本以为莫里会这么默默接受,詎料,莫里一个俯身,在佳恩的额际留下一吻。佳恩明显感受到一个深入肤髓的紧附,在额与唇瓣之间。于星光的有目共睹,莫里在佳恩耳边耳语,语境是星夜褪散的沉重与伤感:「对不起佳恩,原谅我没有资格予你承诺,你一生的承诺……」
在佳恩犹未恢復理智时,莫里如风似幻的奔下楼,随他飘逸的披肩逝隐于一派黑影。
「莫里他…是怎么了…」佳恩对着楼梯口发楞良久,她将指腹放在额间薄弱的馀温之上,回想方才的事物。
莫里一个脚步没踩稳,跌坐在无人的楼梯间,他紧抓着胸口,那股排山倒海的剧烈疼痛自心脏贯穿脑门。莫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恨自己,怎么又来了?时间好像迫在眉睫,上帝真要让自己遗憾终身?
如此一来,佳恩该如何是好?他还希冀着能多陪伴佳恩,哪怕是一眼,抑或说出埋藏心底已久的话……
chapter10.音乐表演
舞会正式结束,佳恩再没有遇见布里斯,连莫里也不见踪影。
佳恩把巧遇莫里之事稍稍透露给邦妮,邦妮挥一挥手,压根儿不相信的大笑:「唉呀!莫里那种冷僻的人,怎么怎么可能出席?」
虽然邦妮这么说,不过佳恩却再不曾与莫里碰面,儘管圣诞节的清晨便至内院等候也了无收穫。
新年当天,佳恩走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她愿莫里一切安好,平安夜的那句话教她一直惴惴不安。
在佳恩恍神之际,一辆马车疾驶而来,千钧一发的瞬间,原以为那辆车将直直撞上佳恩,它却有惊无险的停了下来。
车门迅速打开,从车中探出身的人正是布里斯。他大声喊:「佳恩!」
「咦?」这一声唤醒佳恩,她瞥望声源处。
布里斯急地下车,他迫切的说:「抱歉,我有一件要事急需你的帮忙。」
「是什么要事?」佳恩好奇的问,像布里斯这种呼天唤雨的大人物居然需要自己的微薄之力。
俄而,布里斯一把将佳恩塞入车内,佳恩本吓得开口惊问来由,他却抢先一步发话了。他一脸为难的祈求:「事情是这样的,傍晚我有场演奏会在德比市,但钢琴伴奏却因病临时不克出席。因此,我能请你担纲伴奏之职吗?」
佳恩的内心宛如潮水般的拍击,有幸为名音乐家伴奏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以自己的雕虫小技,岂非小巫见大巫,成为眾人笑柄?思虑至此,佳恩不禁推託着:「我怕我会搞砸……」
「不不不,佳恩,请你放心,贯彻全场,惟有一首需要伴奏,即是压轴曲。你只待在最后一曲中出现,接受观眾喝采。」布里斯在在的向佳恩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有了平安夜的舞伴经验,佳恩简直把布里斯信到骨子里,故,她把信任完全託付对方。
布里斯的车马驶往音乐厅,他领着佳恩至舞台上的钢琴,并把谱预先给佳恩过目。
「只要懂谱便没问题了。」布里斯丝毫未见半点忧心状态的把一切述说的仿若吃麵包一样。
佳恩研究了会儿谱,此曲的确不怎么复杂,十分平易近人。仔细回忆一番,旋律不就是先前演奏会上的自创曲?
「到时候记得仔细聆听我的音律,它的本意带着一丝惆悵、一丝世上最遥远距离的惆悵。」布里斯那隻装载千万柔情与在微处隐隐眷恋之眼便放在佳恩认真细緻的脸庞。
佳恩着手练习,不一会儿,已成曲调,这般曲子对她而言无疑驾轻就熟,不枉费其父自幼的栽培。
「熟悉的真快,那我们合一次试试。」布里斯早已架好长笛。二人于是如此练习到观眾入场的前一小时。
演奏会开始,佳恩躲在后台等待出场。她的心正肆意乱跳,险些儿就要从嘴里跳出,她从未在如此偌大场合弹奏钢琴。
终于,倒数第二首曲目悄悄落幕,接踵而至的是压轴。当佳恩一跨入几十平方公尺大的舞台,便被舞台下的大场面震慑住了,台下密密麻麻都是人头,这几乎算是所有德比郡的政商名流全数出席的程度了。
布里斯正对佳恩亲切的笑着,她亦礼尚往来的以笑迎接。她优雅的走到钢琴前,以最不发出噪音的模式掀开琴盖。
布里斯身旁立着一位看似经验老道的女歌手。待佳恩摆好架式,那属于弹奏者的霸气与自信,布里斯以坚定的眼神投以佳恩,佳恩则气一凝,让心引导自己在指尖创造一系列的意与情。
前奏之后,布里斯的长笛声与佳恩的琴音冥合,女歌手亦逐渐引吭:
海水的宽阔,我无法度过
也没有羽翼,得以翱翔的羽翼
可否赐予我能够承载二人的一叶扁舟
让我与我的爱同时渡过
一苇飘荡于茫茫大海,那是她的船
船上的情怀已吃水满载
唯独缺乏我对她的爱
chapter11.半张脸
终场,布里斯放下嘴前感性又充满魔性的长笛,接受观眾如海口匯聚百川的掌声,如雷轰顶。
布里斯挽起佳恩似芦苇的小手,先是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神情瞥向佳恩,后高声宣布:「感谢各位的支持与赏光。我在此将此曲命名为《宽阔的海水》,这一切,全是为了佳恩小姐所做……」言至此,布里斯抬举佳恩的手,观眾的掌声直逼天听。
他的脸上掛的是一贯的招牌笑容,但擅长察言观色的佳恩目睹的是他苍白如纸的唇瓣;深深体触到的是他不由自主发抖的手掌。
「布里斯,你还好吗?」佳恩忧心的附声问,此际,布里斯扬起的嘴角已阻止不了的抽搐,佳恩多多少少可感觉到他的异常。
好不容易咬牙苦撑到最后一秒,一回到后台,布里斯的脸部肌肉马上紧缩,他强摀着胸口,那股强烈,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潮水袭击。直教他伏在桌面不停颤抖。
「布里斯!」佳恩赶紧上前关心,却又无能为力,那样的狰狞、痛苦,和莫里一样!布里斯试图从鹅绒外套的内层口袋拿出什么东西。附着在他顏面上的面具再也无法依附在他挣扎紧绷的肌肤,在他取出药罐的瞬间,随之剥落。响亮不只在眼前,也在两人彼此的心中……
布里斯的右眼是清澈却抑鬱的天蓝,莫里的右半张脸与布里斯永远只愿透露的左顏紧密接合。
热情的碧绿与忧伤的浅蓝,那双稀罕的异色瞳…还有长笛…佳恩瞪大双目,一切了然于心,那名不怎么说话的少年就是莫里,而且,莫里就是布里斯,不会错的,此身形与光泽金亮的发色。难怪与布里斯初次见面时叫得出自己名字。
莫里绝望的愀视佳恩,他最不希望发生的是竟硬生生地的在眼前展露无遗。他的伤痕,再无弥补……
「出去!请你出去!」莫里嘶吼。
「莫…莫里…别这样…」佳恩的怜悯之心悄然升起,她本欲安抚对方,不料,莫里竟抱头,歇斯底里的大吼:「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你聋了吗?」
这道逐客令的狂妄语气已然踩到佳恩耐心的底线。她缄默的离开,不出声、不甩门,表现得却是一派的低气压,令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从小连严厉的父亲也不曾这般对自己发怒洩恨,更何况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
佳恩背负沉重的心情自行搭车回到庄园,接连几日,他们两人谁也不找谁,陷入不知情的冷战。
约莫第五日,佳恩仍本着工作内容陪邦妮读书练琴。不同以往的是,邦妮的脸上不是一如往常活泼无忧无虑的笑顏,而是沉着一张比墨水还黑的表情。
佳恩看到她的脸一直这样阴着,颇不寻常,故问了:「邦妮,你的心情不好吗?」
「唉!」既然佳恩询问,邦妮也就无所隐瞒的大吐苦水,「不知怎的,莫里又在发脾气了,他已把自己关在房间五天了,不晓得受到什么刺激,他许久不曾这样了。」
知道却又好像不是那么了解的佳恩打算把一年多来对莫里的疑问一次釐清,她问:「为什么他的个性如此难以捉摸?和心脏病有关吗?」
「这个嘛……」邦妮的眼珠子在眼底骨碌的转着,忽地,她贴近佳恩的脸庞,棕色的眸子满是哀求:「求求你,佳恩。待会儿去探望一下他吧!他的情况很糟糕。」
chapter12.真相大白
「怎么说呢?」佳恩心虚的问。
「不瞒你说,我哥哥非常喜欢你。」
「嗯…」佳恩直盯着地上看,不敢与邦妮对焦。
「莫里的身世可怜,这就是塑造他性格的原因。莫里天生拥有一蓝一绿的两色眼睛,他原本是我舅舅的长子,是苏格兰人。因为天生长相异于常人,被舅舅与舅母视为祸患与诅咒,会为家门带来不幸。
他自幼就是在一样的眼光下成长,到了七岁那年,甚至将他赶出家门,所以莫里曾独自流浪一个月。后来,母亲生病,回苏格兰疗养。得知此事,立刻向父亲提出收养莫里的想法。母亲在生下我时血崩,自此患得不孕之症。幸好父亲不是什么迷信之人,而且莫里也长得唇红齿白,漂漂亮亮的,可以作为继承人培养,就只因异色瞳而将他遗弃实在太不近人情。我父亲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佳恩一听,内心不禁一股酸楚涌上,原来莫里一出世,即得背负甚深罪孽。
邦妮继续说:「听莫里说过,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是我父母领着他再度回苏格兰的最后一个月。对于那段时间,我也略有印象。有一次,他到罗莽湖畔的森林练习长笛,结果走失。在穷途末路时,他遇到一位小女孩,那位小女孩给他带了路,引导他走出森林。她是唯一一位不曾为了他的不同而予以异样眼光的人。因此,他那一个月天天都到那里练习长笛,看她在做些什么。小女孩也曾与他对话过数次,只是他过于害羞,不知怎么回答,因而老是呆若木鸡,重点是,莫里喜欢上了她,而她就是你,佳恩。
之后,我们一家人就回到英格兰,与你暂时无缘。更悲惨的还在后头,十二岁那年,莫里头一次心绞痛,被医生诊断出罹患不治之症,心脏病。且颇为严重。医生断言,他在年满三十岁以前就会休克死于某一次的绞痛之中。自此,他性情大变,总是遮蔽左眼不教人知晓他外表的不同,并开始他旅外的生涯,时离时归,旅期不定……」
佳恩不敢置信的瞥望邦妮,邦妮了解佳恩所想,她把手心放在佳恩的肩头并牢牢揉住。接着,邦妮越说越激动,连眼泪儿都险些飆了出来,「佳恩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莫里一直不断的以不同身分,以自己最喜欢的模式陪伴着你,纵使我不晓得是什么身分。他发病的次数比往常更加频繁了,他深知自己无法予你一个承诺,故直直隐瞒真相!他好怕失去你,好怕你会因他的外表与病情离他远去。
莫里深爱着你,我第一次见到他为了一位女孩如此掏心掏肺。儘管他深爱也深怕受伤害,我也曾跟他说过,但他却回我:“为爱而生,理应为爱而死”……」邦妮早已哭红双眼,她把莫里长久以来说不出口,黑暗、无底深渊里的唯一一朵玫瑰送给佳恩,期冀莫里剩馀的人生是幸福的,了无缺憾的。「所以,佳恩…去探望他、陪伴他……好不好?」
chapter13.你很独特
佳恩的心海掀起惊涛骇浪,她无法想像莫里是何等的深情款款,自己却浑然不察,平白的接受他的好意并认为一切纯属应得,还曾暗地批判他的性情。原来,自己是这样愚蠢又不懂珍惜的人渣。
平安夜当天莫里赠与的回忆歷歷在目,以及莫里轻附于耳的一句话,一夜的流星化为眼眶打转的热泪。它的含意,佳恩皆已明白,她不能辜负莫里的一片真心。佳恩动身,飞奔到莫里的住所。
邦妮随之在后指示路线,在峰回路转之下,一个处在阳光之中却永被阳光遗忘的密室,即是莫里的卧房。佳恩观察四周,为此在心中打下问号,于阴暗之地生活,能有乐观的心灵吗?
她叩着房门,用不侵扰到莫里的方式说:「莫里,莫里!我能进去吗?」
房内唯独寂静的协奏曲,伴随着佳恩的心跳。
「你不出声就当你同意囉!」
莫里依然了无动静,好比冬天万物的死寂,佳恩于是照着她的言语轻轻转动门把,推开的,无非是房内的凝重与绝望。
「莫里…」佳恩轻声唤着,莫里人坐在床上,一颗头便倚于墙,眼神了无灵魂,是所谓的空洞。
「来看我笑话的吧!呵呵…尽情取笑我、讨厌我吧!嘲讽我这丑陋的怪物。」在莫里说出此话的同时,两行清澈的泪水自他充满冷意的笑容滑落。
「莫里!」佳恩拳一紧,她心一横,直白地说:「我喜欢你。」
「你少安慰了,你分明不是这么想的。你厌恶我,还有谁不认为一蓝一绿的眼睛不是女巫的诅咒?
我早该领悟的,没有人会对我正眼相待,我永远是匹孤独的豺狼。一个人的人生,终究是要一个人走完。而我,註定是这个人。」莫里自暴自弃的说,爱对于他来说是天边霓虹般的遥远,他这辈子註定没有资格获得一份真挚的爱。
「我好傻,明明知道我的异样不许我得到爱的资格,却又往疯里似的付出,企求这我配不上之物;明明知道是一场空,却又奋不顾身,如今招惹不必要的痛苦…」
莫里犹未结束他的独白,佳恩忍禁不住的扑上,展开双臂将他紧拥入怀…
「莫里,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你是独一无二,这是上帝的恩典不需张扬。也正因为你拥有这份独特,你将会在人生的道路上遇见愿意陪伴你、接纳你、深爱你的人。而我愿意成为这个人,莫里。」
佳恩伸出仁慈的双手,把莫里的脸庞贴近自己,两人的五官欲渐清晰……
「莫里,你愿意接受我的心吗?」佳恩不知不觉中,鼻尖与眼眶越感温热,呆若木鸡的莫里已是泪痕阑干,泉水似的泪水不停的自琉璃一般的双眼涌出。
「佳恩…」俄顷,莫里修长的手指扣入佳恩的发丝,两人的唇瓣紧紧相依,且愈来愈紧。莫里似乎希望藉由深入肌髓的拥吻把深埋多年的苦恋与爱一併传达予佳恩知悉。佳恩亦有所感触,她依稀能感受到莫里的心音、莫里内心的最后一朵玫瑰,她的唇里渐渐有一丝丝的咸味漫延。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chapter14.罗莽湖畔
莫里接受了佳恩,佳恩接纳了莫里,走过教堂最庄严的那条神圣的道路,两人手牵手、心连心,一起共度2000日的日出与日落,即使莫里病情日益恶化,佳恩亦是不离不弃,陪伴他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游遍欧洲的每一角落。这些日子以降,莫里多了一分笑容与乐观,这是幸福,那个原本他早已放弃的幸福。
第2000日,佳恩坐在阶梯上,让莫里的头静静地靠在她的肩上,温煦的金黄洒在二人的脸庞。
「莫里,你觉得夕阳美吗?」佳恩遥望天际,问着一旁的莫里。
「美…因为有你…」莫里虚弱的笑说。在夕阳的柔情包覆,莫里的金发熠着曇花鼎盛的最后辉煌,他的瞳孔也洒着温柔,专属佳恩的光芒。
「我快要实现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这句承诺了…」莫里笑着。
「嗯。」佳恩的眼里流淌着既像蜜奶,又带点酸楚与不捨的泪水。
「佳恩。」莫里轻声呼唤。
「在。」
「我的肉体…好痛,但我的心很轻柔,无比幸福。」莫里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对他而言非比寻常的艰难,但他是微笑的,掛的是佳恩最喜欢的笑靨。
佳恩早已止不住珍珠下坠的泪珠,莫里故作放松的说:「我将尽我有限的生命,守护你那颗容载着我的心。往后你回忆起我莫里,嘴角泛起的是眷恋幸福的笑容,就是我曾存在过的证明…」
「我会的,莫里。」佳恩含着晶莹剔透泪珠却又不敢教莫里知悉的说。
「我想永眠在罗莽湖,我曾远远凝望着你的地方。这个还你…」莫里抖动的右手放在佳恩手里,放手后,正是五年多前佳恩赠送的交换礼物,罗莽湖的贝壳项鍊。
「佳恩,你是上帝赐予我最佳的恩典,註定成为我一生最难忘的相遇,最不捨的别离。
我爱你…谢谢你…谢谢你也愿意爱我……」声音渐悄,莫里闔上那双独特的眼眸,异色瞳成为永恆的记忆,佳恩感受到的莫里已燃尽他所剩的气力,夜幕低垂,就算黑夜褪去,也带不走莫里面容的祥和。
五年前,佳恩与莫里立下的誓言,彷彿都在为此时此刻的离别做准备……
「莫里,我也爱你……」
数年后,佳恩功成名就后回到了苏格兰的老家,拜为莫里当年的伴奏所赐,此时的她已是扬名国际的钢琴家。罗莽湖的水光依旧瀲灩,如同一片大地之镜映照举世之景,容不得半点尘埃。
湖畔的风铃草咏唱着粉调、白调、蓝调、紫调的诗歌,同时亦开了最后一朵玫瑰。佳恩眺望着景依丽,情已异的罗莽湖,莫里在此永眠。
佳恩缓缓张开手心,贝壳项鍊在她的手心应和着耀眼的日光。在蓝天白云的见证之下,佳恩把贝壳项鍊拋向湖心,项鍊在圆润透亮的泡沫縈绕下沉入湖底……
夏日最后的玫瑰,独自孤单地绽放。所有美丽的伙伴,都已凋零谢落。我不会遗弃你,孤单的你,既然所有綺丽都已入睡,你何彷与他们同眠?
于是轻轻地,我把你的花瓣撒落一地。
「莫里,我来探望你了,你好吗?」佳恩朝湖心扯着细緻的嗓子,彷彿翠鸟的问候。遥远天际线是一道虹彩斑斕的展开,应答了佳恩。
湖面上,佳恩隐隐约约的覩见莫里若隐若现的身影,薰风一拂,森林中的摩挲传来裊裊悠扬的长笛之音。
犹如,回到当年……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