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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摸我的胸吗?

收到这条骚扰短信时,谭昀刚从胃镜室走出来。本打算直接删除,却在看到收件人后犹豫了。旁人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和手里的报告,面露同情:

“年轻人身体好,积极治疗,肯定能挺过去的。”

不,她的身体很健康,只是一个小小的胃炎。谭昀胡乱迭好报告,和手机一同扔进包里。下午有很重要的会议,能请半天的假已是万幸,她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走出医院,她叫了辆网约车。车上,她忍不住又点开那条消息。发件人是赫文茹,一个快十年没联系过的名字。内容依旧是那句话。

难道是什么新型电信诈骗方式?

心里有所记挂,导致开会的时候频频走神。耳边是年终审计的细节,她却盯着虚空出神。好在并没有上级出席,没人能责怪她。散会后,工作到凌晨两点,谭昀才得以喘息。办公室里的人不只她一个,在电脑屏幕的照射下,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可怜啊,谭昀想。一屋子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一具健康的尸体。

回到家时接近凌晨三点,她只有不到五个小时的休闲时间。刷短视频助眠时,一个视频跳了出来。距离过年只有不到一个月。

以病假的名义请几天,回一趟老家也没什么坏处。

赫文茹只是顺带,她也好久没有探视那两人了。

航班在清晨落地。飞机上被吵了一路,让连续工作接近三十个小时的谭昀又多睁了几个小时的眼。省会的机场不算大,谭昀很快便找到了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站。要前往她的出生地,还要做两个小时的高铁和一小时的大巴。

等她在颠簸中抵达目的地,已是午后。在县广场的超市随便买了一套床上用品,她提着去了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家里唯一的一套房子被她租了出去,她在这里没有容身之所。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年轻人从她蹩脚的方言中认出她是本地人,笑着问:“过年了,回来看老人啊?”

谭昀简短应了一声,没接话茬,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前台,让她帮忙拿到洗衣房。比起酒店的洗衣机,不知道被怎样使用过的床单更令她难以忍受。

将东西放在一旁,前台带她去房间。一推开房间门,淡淡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摆在中间,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台座机。对面的墙上挂着电视。靠窗放着一张简易木质书桌,配了把黑色的办公椅,椅背上有不少划痕。窗帘拉到一半,能看到对面马路上的喧闹。现在正是买年货的时间。

你不是喜欢我吗?

赫文茹要订婚了。

“什么时候?”她听到自己上扬的声音,像是真心为老同学的幸福感到高兴。

“正月初七来着?你们记得……”

谭昀盯着墙上的装饰,红色的“喜”字泛着油光,像菜市场卖的动物内脏。正月初七。赫文茹真有本事,备婚的同时还有心思发下流的骚扰短信。

还没上菜,桌子上只摆着几盘坚果。谭昀随手拿了几颗扔进嘴里,咀嚼,咽下。油耗味太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这桌人上次坐在一起还是读书时,说的不外乎是谁和谁搞到了一起;现在无非换成了谁和谁在国家的允许下合法搞到了一起。席间的气氛越来越欢快,和她隔了几个座位的男人向她挤眉弄眼,“大衣值不少钱吧?”

谭昀连眼皮都没抬,“花了好几万呢。”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谭昀敷衍地鼓掌。菜一道道上来,她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菜油腻得让人倒胃口。

“谭昀,饭不合你胃口吗?”同桌的人关切地问。

“胃不太舒服。”

她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透过杯沿,她又看向那个角落。赫文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旁边的中年女人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脸上没任何表情。和回忆相比,那张脸并没多少变化,只是少了些幼态。

“她要和什么人订婚?”

“听说开了家牙科诊所。”意识到她在说谁,旁边的人连忙接上,语气里带着艳羡,“条件挺好的,听说在市里也有房。说不定过几个月就结婚了。”

谭昀用鼻腔“哼”了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凉茶减轻了胃的痉挛感。又挨了一会儿,新娘抛捧花时,谭昀起身离开。走出饭店,看不到那些人,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雪。

胃里空荡荡的。她经过几家关门的店铺,最后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只有老板在打盹。手机震动,谭昀看了眼来电显示,转身在门口接通。

“经理,那个地产的底稿我们整理好了,您看是直接发给您还是——”

“发过来让我看一眼。跟去年对比过了吗?”

“对比过了,我之后附加在邮件上。”

可以接吻吗?

自认为铁石心肠的谭昀也曾丧失过理智。高中时,不知道是同性依恋,还是遇到了此生真爱,她迷恋上了赫文茹。

并且选择了表白。

那时赫文茹正靠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谭昀只当她没这个意思,就此默默埋葬了自己的初恋。

“你……”谭昀猛地看向赫文茹,“不是没听到吗?”话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难道她还在期待什么吗?

“我听到了啊?”赫文茹歪头看她,“正看到高潮部分,我想知道女主会不会死。”

她听到了。

她无数次失眠的源头,对赫文茹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等看完书再处理的小事。不,甚至连处理都没有,就这样过去了。甚至还被轻飘飘地提起。她死死盯着赫文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但她失败了,对方依旧一脸淡然。

“就因为一本破书?”谭昀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有病?”

赫文茹眨眼,像是不同意这样的指控。“那本小说是借来的,我得还回去。女主没死,但结局很烂。”

赫文茹在乎女主有没有死,在乎结局烂不烂。就是不在乎她说什么。

谭昀笑了,和这种人争什么呢?

“行了。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赫文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见什么面?”

“让你摸我啊。”赫文茹抬眼看她,“你不是一直想吗?”

谭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赫文茹的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往下坠。她无法向人倾诉的情感,赫文茹给了它一个估价:只要摸一下就能两清。

“我要订婚了。”赫文茹说,像是这句话能解释一切,“所以想在那之前——”

“我听到了。”谭昀打断她。她不需要再听一遍。“这就是你的道歉方式?让我摸你,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去结婚了?

赫文茹想了想,点头。

“你给多少人发了那条消息。”

话出口的瞬间,谭昀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打算羞辱赫文茹。

“只有你。”赫文茹说,“只有你喜欢我。”

风把什么东西吹进了她的眼睛。谭昀眨了眨眼,移开视线。迟到了十年的回应,缓慢又残忍地进入了她的世界。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也忘不掉赫文茹了。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永远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行吧。谢谢你的订婚礼物。”谭昀报了地址,“现在就去吗?”

赫文茹骑上电动车走了,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谭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重新跨上单车,慢慢往回蹬。风还是很大,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轻快感。等她回到酒店时,赫文茹已经坐在了大堂的沙发上。听到她的脚步声,赫文茹站起身,“谭昀。”

谭昀带她去自己的房间。

走进电梯,谭昀的心率随着楼层攀升,在听到房门关上时达到顶峰。

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在谭昀对还有那么一丝期待时,她曾幻想过这样的对话。在她的白日梦中,爱情剧的另一位主角会捧着她的脸,深情款款地乞求一个吻。

主角自然是她的恋人,发生的地点也要浪漫。

“可以接吻吗?”

她们甚至称不上旧友,廉价连锁酒店也不是合适的场合。可赫文茹没有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在她能做出反应前,唇已经压了下来。粗暴而急切,直接入侵她的口腔。陌生的体验混杂着有些熟悉的气息,只有环住赫文茹的腰,她才能勉强站直身体。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舔舐,湿热的触感从口腔蔓延到大脑。模糊了最后一点理智,谭昀将舌头笨拙地贴了上去。

赫文茹的手向下探去,拉开谭昀的裤子拉链,手掌直接覆上她的内裤,隔着薄布触碰。湿意已经渗出,布料黏腻地贴着肌肤,隐隐透出轮廓。手掌的按压时轻时重,带起一股电流,让谭昀不由自主地弓起背。

慌乱间,两人踉跄着倒在床上。赫文茹压在她身上,神情依旧冷静,呼吸却是和她一样急促。谭昀的指尖在赫文茹的裙腰上摸索了两次才抓住拉链时,赫文茹已经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她的内裤。

全身赤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谭昀有些慌张地抓住赫文茹的手臂。赫文茹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情,仿佛身下的存在只是一个死物。一般人不会因为这种注视挑起欲望,但对谭昀来说,这目光如同一道隐形的电流,流遍全身,让她的皮肤不由自主地发热,仿佛在渴望被那双眼睛吞噬。

不论她做什么,赫文茹都只会这样看着她吗?

她贴上赫文茹的嘴唇,卷起她的舌尖用力吮吸,毫不在乎唾液从彼此的唇间溢出。先结束吻的是赫文茹,她的唇从谭昀的嘴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颈窝,留下湿热的痕迹。谭昀紧紧攥住赫文茹的手,感受对方的舌头向下游走,掠过锁骨,然后咬住了乳尖。

乳尖被牙齿啃噬的瞬间,混杂着刺痛的快感令她下意识抽气。赫文茹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应,唇瓣在胸口顿住,转用舌尖轻舔。每一次舔舐都留下湿润的轨迹,让谭昀心中欲望更盛。赫文茹的身体微微前倾,胸部贴近谭昀的小腹,柔软的弧度和乳尖在她的皮肤上反复摩擦。

“可以吗?”

谭昀还沉浸在那不寻常的触感中时,赫文茹的脸突然从她的双腿之间探了出来。语言间气息吹拂,将谭昀下体的湿润转化为一丝凉意。

我只让你摸过,也只摸过你。

醒来时,她的身边空无一人。谭昀盯着身旁的枕头想了想,将头靠了过去。洗衣液的味道中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赫文茹昨晚是几点走的?

一夜情就别管那么多。揉了揉脸,谭昀起床洗漱。快捷酒店的洗手间小得可怜,洗澡时转个身就要碰到墙。打理好个人卫生,眼看就要到开会的时间,没吃早饭的余裕,她干脆提前进入了会议室。

下属们看到请病假的经理照旧拖着病体开会,也是乖巧了几分。不论实际工作能力有无提升,起码表现得认真又努力。

这就够了。谭昀不指望她们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有什么进展,只求不让现有进度倒退。

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她努力集中精神。第一季度的营收同比出现很不寻常的增幅,但报表的附录并没有任何特别说明。是粉饰,还是单纯的漏报?她撑着头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面。桌面是光滑的木纹,摸起来有些凉,像赫文茹的手。不过赫文茹的手要更粗糙一些。

“经理?”

谭昀猛地回神,发现屏幕中的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网有点卡。”谭昀镇定地说,“你继续。”

会议结束后,她起身活动僵硬的肌肉,又打开了某个项目的底稿。早已习惯的文本偏偏在今天令人生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一声。

谭昀几乎是将手机从桌上抢了过来。屏幕上是好友的慰问:

“病假就不要上班了。”

“知道。之后几天会在床上度过的。”

将手机放回桌上,谭昀再次看向电脑。盯着看了几分钟,意识到自己不在正常工作的状态,她果断关机。

午饭依旧是在旁边的面馆解决。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索性放开了点。老板是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女性,看她点了刀削面又加了两个炒菜,主动提议,“给你做成小份吧?收一半钱。”

“行。”

刀削面的汤很烫,她放了一会儿才吃。面条筋道,骨头汤底味道很浓。炒菜是当地家常菜,味道一般。不赶时间,谭昀遵照医嘱细嚼慢咽。吃完饭,她去前台结账。老板给她算好价钱,问道,“菜合口味吗?”

“还不错。”谭昀说。

“那就好。”老板抬起头,“看你不像本地人,我还怕你吃不惯。”

谭昀顿了顿,“我是本地的。”

“啊?”老板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转身拿了瓶饮料给她,“下次来给你打折。”

谭昀没有接,“多谢,可惜我在这住不了几天。”

老板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追问道,“一个人回来过年?”

“嗯。”

“家里人呢?”

谭昀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走出面馆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裹紧大衣,她叫了辆出租。报上地址,车子很快驶出县城,开上狭窄的乡间小路。道路两侧的农田大多早已废弃,偶尔才能看到一抹深绿。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停在精神病院门前。

看着灰白的围墙和铁门,谭昀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半分钟,门后闪出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妇女,开门后一声不吭地甩过一个本子。等她签完名,穿过长长的走廊,正巧碰到精神病人的运动时间。扫视一圈,她很快就在穿病号服的人群中找出了那两位。

她的妈妈和爸爸依旧在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她本想至少待半小时,做个尽职的女儿。但看到精神病双亲还是充满精神,她转身就走。这半个小时还不如找人上床呢。

在门口等她的司机有些惊讶,“这就走了?”

谭昀点头,“跟精神病说不通话。”

“是了。”司机感同身受地点头,“我们村有一个,年纪轻轻就病了,把家里所有人都咬了,连老奶都不放过。哎呀,真是造孽了。”

车子驶离,围墙在后视镜中渐远。

她的这两个精神病双亲,也曾有过美好的过往。离开家乡的两个年轻人,在大学自由,又在毕业后结婚生子。或许是充满激情的婚姻注定无法长久,也或许是精神病的发作,两人在生意失利后大打出手,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斗争。谭昀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

正是托他们的福,两人打累了就跑到学校闹事,她中学时几乎没交到朋友。

除了赫文茹。

车子驶回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驶过酒店旁的十字路口,谭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一动,“停这里就行。”

不会是特意来找她的吧?

你想怎么尝我的味道?

六点五十四分,谭昀按下赫文茹家的门铃。

门后没什么动静。

这也难怪,一般人不会在这个时间准备迎客。不过那是赫文茹,对她有些非同寻常的设想也很正常吧?

赫文茹家在县城的最南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村子。这一带大多是自建的两层楼,样式没什么区别。倒是院墙高矮不一,不算和谐地排在路两侧。墙根下停了不少车,让本就不算宽敞的路更显拥挤。

四下无人,谭昀打了个哈欠。

赫文茹做事太不仔细,邀请别人都不知道告诉一下具体地址。还好高中时她“偶然”跟着赫文茹走过这条路一次,不然……

她打算再按一次门铃,手伸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谭昀。”

谭昀转过身。赫文茹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除了脸在清晨的冷气里有些发白,其它一切如常。

谭昀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你去哪了?”

“赵杰家。”赫文茹说,“他妈昨天包了饺子,让我过去拿。”

谭昀哑口无言。她还以为只要自己来的够早,就能占据赫文茹整天的时间。没想到对方大早上的就上门取饺子,而那一大家子真的开着门等她。

难道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赫文茹走到她身旁,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向里推开,发出低沉的一声响。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东西只能看出个轮廓,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堆得很高。谭昀不敢乱走,紧跟赫文茹的脚步。如此万分小心下,她依旧踩了个空,脚下一扭,撞到了赫文茹的背上。

“啊,不好意思。”

赫文茹没说话。

跟着她进了厨房,谭昀终于得到了一丝光明。赫文茹打开冰箱,将塑料袋塞了进去,转头问她:“你吃雪糕吗?”

“行啊。”

帮我弄清我在想什么。

谭昀知道她在看哪里。心下一动,她凑近赫文茹的脸,抬手扣住下颔,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

“我要和你接吻了。”

谭昀低下头,嘴唇轻覆上去。赫文茹的唇有些凉,带着雪糕残留的甜意。谭昀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受那点凉意被她的体温融化。

谭昀慢慢直起身,松开手,后退半步,转身去看窗外。

天色依旧是深蓝色。

脚下踩到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是刚才失手掉下的雪糕。赫文茹蹲下身,用纸巾将地板上的雪糕收拾干净,站起来去水槽边洗手。等她洗完,谭昀也草草清理了一下。

“你要去我房间吗?”

谭昀转过身。赫文茹已经推开了门,冰冷的气流涌进来。灯光下,赫文茹的脸上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

“去。”

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谭昀走出厨房。窄窄一条的室外楼梯就在厨房旁边,她抓住扶手,心惊胆战地跟在赫文茹身后。脚踩上去的瞬间,整个楼梯发出一声颤响。

赫文茹走得悄无声息。

谭昀只好一步步往上挪,尽量无视脚下持续不断的声音。上了楼,赫文茹走到过道尽头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谭昀跟着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风格很符合她对赫文茹的设想。墙上挂着一本二零一五年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有。二零一五年是她们高考那年。谭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注意到有几个日期被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

十二月十号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想了想,没记起来。她和赫文茹错过了太多时间。不论如何,那本日历挂在那里十多年了,也没人把它取下来。

她研究日历的时候,谭昀就坐在床沿看着她。权当赫文茹默许,她继续四处打量。床后放着一个衣架,架子上挂着一些衣服,颜色不外乎是黑白灰。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电脑桌,桌子的边角被磕出好几处缺口,露出灰白的板材。显示器旁边迭着几张纸,上面压着一支铅笔。

她回头看赫文茹。

赫文茹端端正正地坐着,却偏偏歪着头看她。

谭昀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所以呢?今天本来有什么打算?”

赫文茹摇头。

你不想做吗?

谭昀没拒绝这个吻。

握住逐渐向下探去的手,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觉得有必要和赫文茹说清楚:“上次是作为道歉,这次是为了什么?”

“你不想做吗?”

谭昀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论给出怎样的回答,都会暴露她称不上光明正大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和赫文茹保持怎样的距离。

赫文茹站起身,走向床边,脱下外套,“我要睡一会儿。”

谭昀没有阻止她。看着赫文茹换上睡衣,拉开被子躺进去,她有些后悔贸然来这里。继续留下来没什么可做,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告辞。

说到底,她回来就是个错误。

就算赫文茹没有订婚,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会坐在这里,看着赫文茹。赫文茹见她,和她上床,不过是觉得应该“道歉”。自己是否想要这样的道歉,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郁结于心的不知是困意还是消沉,谭昀趴在桌上,慢慢闭上眼睛。

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前排的人忙着在手机上聊天,更前面的趴在桌上睡觉。讲台上,老师正讲着一道例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脸在课桌上压得有些疼,谭昀揉了揉脸。

她为什么会梦到赫文茹订婚?

怎么想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毕竟赫文茹是她的女友。她侧过头,视线落身旁的位置。赫文茹正低着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看不见书名,只能看到精心包装的书皮。

她就这样看了一会儿。

梦里的事情已经开始模糊,但压在心口的痛楚还没有消散。赫文茹站在一个陌生女人旁边,说着即将到来的订婚和“未来的丈夫”。越想越生气,谭昀伸出手戳身边人的腰。

“谭昀。”

赫文茹毫无反应地翻过一页,“怎么了?”

“我梦到你要结婚了,坏家伙。”

“和谁?”

“我不知道!”谭昀扭过头不看她,“反正不是我。”

“那是假的。”赫文茹说得很是笃定。

“为什么啊?”谭昀的嘴角带上一丝笑意。如果赫文茹能说“我只会和你结婚”就好了。

“因为梦都是反的。”

面对依旧不解风情的女友,谭昀叹了口气,抬头看她,“你啊……真的喜欢我吗?”

你是要师生play吗?

她才不管这么多。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她现在只想把赫文茹抓在手里。

自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远处的一声惊呼打断。

“赫老师?”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谭昀没有松手,只是慢慢转过身。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开外,先是看了赫文茹一眼,又把视线移到谭昀脸上。

“谭昀?”

谭昀看向赫文茹,这又是谁?

“是我啊,宋晓蔷!”女人见她没人出自己,连忙自报家门,“我们小四做了一年的同桌。”

谭昀对眼前的人毫无印象,但人家都这么说了,姑且当这是真的吧。她笑了笑:“好久不见,一下真认不出来。”

宋晓蔷显然比她热情得多,拉着孩子走近几步,“你多会回来的,打算待多久?还是打算留下了?”

“前两天才回来。”谭昀不动声色地瞥了赫文茹一眼,“年后还得去打工啊。”

“我说怎么没见着你。”宋晓蔷的视线在她和赫文茹之间游走片刻后,又落在被抓着的手腕上,“你们认识?”

“都是同学。”谭昀说。

“哎,那可真是巧。”宋晓蔷把小女孩从自己身后扯出来,“赫老师是我们家子晗的老师,我们可熟了。”她朝赫文茹笑,“赫老师,你也来买年货?”

“我和她出来吃午饭。”

宋晓蔷愣了一下,又笑开,“我们家对联还没买呢,赶紧买了回家贴。”说完,她朝忙着往自己身后躲的孩子吼道,“说了多少次,要大大方方的!给老师和阿姨拜年。”

谭昀不愿旁观这家庭教育,站出来替小孩子说话,“还不到拜年的时候,年后再说。”她弯下腰摸摸子晗的头,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了,明年再让她上小学。”宋晓蔷接过话,“这孩子胆太小,上学晚点不被欺负。她随她爸,我家大宝倒是像我。”

“你还有个孩子?”谭昀有些震惊,宋晓蔷的年龄和她俩差不多,却有个六岁的小女儿。难道赫文茹在这里已经算是晚婚的典范?

“高二那年有了大宝,我就和她爸一起退学了。”宋晓蔷脸上浮出笑,“我和你这种好学生不一样,怎么都学不进去,干耗着还不如早点挣钱。”

谭昀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晓蔷继续问:“那你呢?现在结婚没有?”

之前视线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的赫文茹也转过头盯着谭昀。

我有时会想过去的事。

谭昀仰头看着上方的天花板。裂缝过于触目惊心,哪怕知道只是墙皮开裂,她还是忍不住为赫文茹居住环境的安全到担忧。

下唇突然被赫文茹轻轻咬住,拉扯又舔舐过去。刺痛和痒意交织,谭昀忍不住抖了一下眉毛。

“怎么了?”和她一样赤身裸体的赫文茹问道。

“没什么。”谭昀揉了揉眉根,“老师,我作业没写,怎么办啊?”

“为什么没有写?”

面对老师认真的询问,不正经的学生笑了:“我一直在想着老师,没有心情写作业。”手顺势摸上赫文茹的腰,感受皮肤的触感。“和老师接吻会是什么感觉?”

说着,她靠近赫文茹脸,吻了上去。房间的温度有些低,赫文茹的嘴唇带着凉意。短暂的唇瓣相贴后,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居然和学生接吻了,真是坏老师。”

“是你吻的我。”

在意的居然是这点吗?谭昀有些想笑。她觉得自己也慢慢变得不正常,赫文茹不经意的一句话,都会让她觉得有趣。

“赫老师为什么不推开我呢?”谭昀抓起赫文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只要稍微用力一下,我就吻不到你了。”

“上课的时候,有想过我的事吗?”

短暂的犹豫后,赫文茹点了点头,“我有时会想过去的事。”

高中毕业之后,她和赫文茹失去了联系。她有赫文茹的联系方式没错,但赫文茹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她急于摆脱压抑的过去,自然也不会联络故人。

她和赫文茹唯一重合的时间只有过去。

赫文茹真是不解风情,谭昀想。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气氛都没了。她趴到赫文茹身上,“老师记错了吧?我这个学期才入学。”

赫文茹抬头,呆呆地看着她,“是吗?”

“是啊。”谭昀屈起手肘撑在赫文茹两侧,低头对她笑,“所以老师对我一无所知,我们才刚认识。”

话音刚落,她再次吻上去。不再浅尝辄止,她用舌尖撬开赫文茹的唇。赫文茹的身体僵了僵,才慢慢回应她。呼吸交错间,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暧昧的声响。

谭昀的手从赫文茹的腰间滑下,抚过大腿内侧的曲线。膝盖轻轻顶开赫文茹的双腿,她的身体压得更低。手指触碰到尽头时,谭昀的心跳快了几分。那里已经泛起潮意,滑腻而温热。试探性地按压后,赫文茹的喉间逸出一声闷哼,反手抓紧了床单。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谭昀起初只敢小心翼翼地在入口徘徊。但撞上赫文茹毫无保留,直勾勾的眼神,她心头一跳,然后缓缓深入。察觉到赫文茹身体的紧绷,谭昀低头凑近她的耳边:“你在害怕吗?”

回答她的是落在脸颊上的吻。

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会变得很奇怪。

赫文茹听话地咬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玩闹般的力度,她实实在在地咬上谭昀的右手食指。谭昀倒吸一口凉气,推开赫文茹的头,手指上的齿痕清晰可见。

“你想干什么?”

赫文茹盯着她:“我只是按你说的做。”

“行。”谭昀把手指在床单上蹭了蹭,“是我说的。”

是她自找罪受。

赫文茹又不说话了。

谭昀低下头看她。赫文茹的头轻轻靠在她腿上,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谭昀还是揣摩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

“是因为我忙着工作的事?”

短暂的思考后,赫文茹摇头,“不是。”

谭昀犹豫了一下,重新摸上赫文茹的头发。窗帘遮得严实,分不清外面是什么时间。房间内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让人愈加昏昏欲睡。

“你不高兴的话,”她说,“可以直接和我说。”

这一次的沉默更为漫长。

“我不知道。”赫文茹语调平淡,“是不是不高兴。”她抬头看向谭昀,后者收回了自己的手,有些困惑地看向她。

“看着你工作的时候,我想一直看下去,也想让你看向我。我知道不高兴是什么感觉,但又觉得不太一样。”赫文茹叹了一口气,“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

心里一沉,谭昀干笑两声,“如果你不想看见我在这里的话,我马上就走。”

赫文茹皱眉,“我没有说不想让你在这里。”

“那你说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谭昀第一次在赫文茹的声音里听出了急切,“我真的不知道,谭昀。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会变得很奇怪。但是看不到你的时候,我……”

赫文茹没有再说下去。

谭昀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看到赫文茹的那一刻,她的一切都变得不像自己。她的心变得雀跃,变得刻薄,变得患得患失。

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赫文茹或许会和她怀有同样的情愫。

但她不能说出口。

赫文茹马上就要订婚了。她对自己有自信,哪怕走上少有人踏足的道路,她也坚信自己会获得内心的平静。但是赫文茹呢?和大众艳羡的良人相比,她能让赫文茹不后悔地度过此生吗?

不,比起即将被敲骨吸髓的命运,她才是那个更好的选择。

谭昀的心里乱成一团之际,赫文茹坐起身,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道:

“我想做的事,也可以和你说吗?”

谭昀慢慢点了点头。

松开谭昀,赫文茹抬手捧住她的脸。目光相接中,赫文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谭昀闭上眼。和她们第一次的接吻不一样,现在的赫文茹要更加克制,也更像恋人。

“谭昀。”

赫文茹慢慢地揉她的胸。

“谭昀。”

赫文茹顺着颈椎往下抚,谭昀的身体随之一颤,把脸埋进了赫文茹的胸口。

楼下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谭昀瞬间清醒,将赫文茹推到一边,“院子里有人。”

赫文茹像不倒翁一样弹回到谭昀身上,“应该是我妈。”

“那你还不——”谭昀咬牙,以最快的速度把被子拉上来,又悲惨地意识到这只会更欲盖弥彰。

“她不会进我房间的。”

正如赫文茹所说,匆匆从弟弟家赶回来的张锦芳并没有上楼的打算。听到声音消失在厨房里,谭昀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们都死了。

谭昀的脚踝扣紧了些。

怪不得莫名其妙地让她来家里吃饭,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虽然知道这不是赫文茹做的局——赫文茹没这个胆量和能耐,也瞒不过她——但还是让她有些生气。

知道赫文茹在还在盯着自己看,谭昀故意偏头到另一边。

张锦芳看她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块会走的金条。

如果让这个女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赫文茹差点舔遍她的全身,场面一定会很有意思。心中的邪念蠢蠢欲动,谭昀双手抱胸,想知道对方还能说出什么话。

“我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张锦芳见她没接话,主动填上,“平时和同龄的女孩子打交道也少,在上海也不容易认识个合适的。”

“合适的什么?”

张锦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合适的朋友。年轻人嘛,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我不缺朋友。”谭昀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张锦芳的脸拉下去,“你家的应该也不缺。大城市,志趣相投的很好找。”

“都说大城市好,”张锦芳叹气,“一个人在那边,花销也大。还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才能省钱。”

谭昀没听懂张锦芳的逻辑,也不想再这样兜圈子,“阿姨就直说吧。”

“就是想让你们认识认识嘛。”张锦芳腆着脸笑,“你们年轻人自己聊,阿姨不干涉。成了最好,成不了也没关系。”

赫文茹终于看向她妈的方向。

张锦芳浑然不觉,继续道:“你这么有出息,眼光高是应该的。别怪阿姨说话难听——男人过了三十才是真的起来,女孩子嘛,做的再好还是要以家庭为主。”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样的,才是真的门当户对。”

合着她儿子是潜力股,谭昀是清仓促销?

一边想占人便宜,一边顺势踩人一脚,会不会有那么一点不要脸呢?

张锦芳没注意到谭昀的脸沉了下来,继续卖力推销:“他这孩子和他姐不一样,嘴巴甜,又会照顾人。”

谭昀不敢苟同。还能呼吸的人,大概都比赫文茹会说话。

听够了无聊的话题,她一挑眉毛,“我最近的重心还想放在工作上。”

“还是家庭重要。”张锦芳摆手,“过几年你就懂了,再成功的女人啊,都想有一个丈夫来依靠。”

谭昀看向赫文茹,蹭过她的小腿,“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会看不起我吗?

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但谭昀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行吧。”谭昀看了一眼天空。云层翻涌,明天的天气恐怕不太好。“那咱们走?”

赫文茹摇头:“先吃点东西吧。”

谭昀觉得心有些飘飘悠悠的。难道赫文茹察觉到了她没有动筷子吗?

“……我妈说你一口都没吃,肯定是嫌弃我们家。”

谭昀心虚地露出假笑。也不算嫌弃,但是面对那如同老母鸡洗澡水一般,清汤寡水,又不带一点油花的鸡汤,她实在没有品尝的兴趣。简单可得,别的菜品味道也不会好。

“我胃不好。”她干巴巴地解释,“还有点挑食。”

也不知道究竟信了没有,短暂的沉默后,赫文茹点头。

“你也没怎么吃,对吧?”谭昀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越走越远,提议道,“一起吃点东西怎么样?”

除夕夜,找到一家还开着的饭店是件难事。县城不比大城市,常见的连锁快餐店在这里无处可寻。走过两个街区,谭昀竟然没看见一家亮着灯的店铺。好在今年是个暖冬,和赫文茹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也没有那么难熬。

快走到县中心时,谭昀看见一家还开着门的便利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漏出里面橘黄色的光。

赫文茹也看到了,回头看她:“还开着。”

除夕夜吃便利店的速食,未免有些可悲。不过赫文茹都不在乎的话,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敲了敲门,谭昀抬起卷帘门,和赫文茹走了进去。

收银台后的大姐忙着看手机,咳嗽一声,权当迎客。

便利店不大,散发出一股带有年代感的味道。谭昀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挑出两桶泡面,又拿了几包饼干。就在她纠结买夏威夷果还是巴旦木时,赫文茹提着一罐超大号的黄桃罐头向她走来。

“你要吃罐头?”

“我每次过年的时候都想吃这个。”

“行吧。”

临结账前,谭昀去日用品区拿了一个不锈钢勺子。两桶泡面、一罐黄桃罐头、三包饼干,外加一袋什锦坚果,凑成了两个人的年夜饭。谭昀把东西放上收银台,收银员终于抬起了头,算好价格又低回去了。